「在CBD背后的老巷,我撞见了不被打扰的空间」
去年我裸辞在家躺了三个月,那段时间的状态说出来很多人应该都懂: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,每天一睁眼就是刷招聘软件、刷行业动态,刷到眼睛发涩还是放不下手机,想找个方式放松,打开视频平台想看部老电影,开头一分钟贴片广告,看到一半弹出品带货弹窗,刚入戏就被微信工作消息打断,就算关了通知,手也会不自觉隔五分钟摸一次手机,一部三个小时的《一一》,我断断续续看了三天都没看完,越看越觉得烦躁,越放松越累。
后来去找大学师姐喝东西,她的手作小店开在广州天河CBD后面的冼村老巷,出了高楼大厦拐个弯就是骑楼、菜摊和飘着云吞面香气的老店,烟火气裹着风扑过来,跟一街之隔的写字楼完全是两个世界,师姐听我吐槽完,笑着给我指了路:“往前走三分钟,有个白孤影院,老板是跟我们一样从大厂辞出来的,你去待一下午,比你在家闷着强。”
我顺着路找过去,米白色的墙,旧木推门,门头上四个黑字“白孤影院”,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响,瞬间就把巷口的嘈杂隔在了门外,前厅不大,整整一面墙堆的都是碟片,从90年代的港片VCD,到近年的艺术片蓝光碟,整整齐齐码着,老板阿白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正蹲在地上擦放映机,抬头跟我打招呼:“随便挑房间,最小的两人房三个小时六十块,自己带资源也能放,不额外收钱,手机可以放前台储物盒,这里没人催你。”
我选了小房间,120寸的幕布,软皮沙发够躺,关门之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幕布上的光,那天我完完整整看完了三个小时的《一一》,看到最后NJ对着婷婷说“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,其实还是差不多,没什么感觉”的时候,积压了几个月的迷茫和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,我安安静静哭了十分钟,没有人打扰,不需要假装坚强,那是我裸辞三个月以来,第一次觉得整个人松了下来。
「为什么我们放着流媒体不看,非要跑线下看电影?」
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白孤影院都会问:现在什么电影手机上搜不到?何必花钱跑这么偏的地方看?我刚开始也这么想,去过几次之后才明白,我们缺的从来不是“看电影”的渠道,缺的是一段完完整整、不被打扰的时间。
阿白跟我聊过开这家店的初衷,他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,每天的工作就是追热点、剪15秒短视频、算播放量转化率,一天八个小时对着手机电脑,下了班眼睛疼得根本不想碰电子屏,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钱买碟,周末约朋友找地方看老电影,之前要么挤商业院线,想看的艺术片根本没有排片,商业片旁边永远有踢椅子、打电话、吃韭菜盒子的陌生人;要么就在家看,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刷起了手机,好好一部电影看得稀碎,后来干脆辞了职,攒了几十万开了这家白孤影院,名字的由来也很戳人:“白天的孤独,总得找个地方放对吧?”
这两年我带过不少朋友去,印象最深的是我结婚三年的闺蜜,她说她跟老公现在已经变成了“同一屋檐下的室友”,每天下班各玩各的手机,周末在家躺一天,连好好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,结婚纪念日那天,他们没去排队吃网红餐厅,两个人包了白孤的中房,找了谈恋爱时候一起在网吧看过的《志明与春娇》,关了手机安安静静看完,出来之后两个人牵着手沿珠江走了一个小时,说好久没有这种,只对着彼此,不被任何事情打扰的感觉了,看完电影才发现,原来两个人还跟谈恋爱时候一样,有说不完的话。
这就是白孤影院这种小众私人影院最珍贵的地方:商业院线卖的是流量大片的爆米花快乐,流媒体卖的是随时随地想看就看的便利,可它们都给不了你“专属的、不被打扰的空间”,我们现在的生活被切割得太碎了,15秒一个的短视频笑点,倍速拉满的长视频,吃饭要刷手机,坐车要刷手机,上班对着电脑,下班对着手机,我们多久没有安安静静坐下来,完完整整做完一件只取悦自己的事了?
我个人一直觉得,人这一辈子,总得留一点时间给“无用的快乐”,不用涨知识,不用发朋友圈获赞,不用给任何人交代,你就只是想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看完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,哪怕你重复看一百遍《还珠格格》,没人说你浪费时间,哪怕你看小众到没人知道的文艺片,也没人说你装,这种自由,就是白孤影院能给你的。
「小众影院的生存,浪漫之外全是生活」
我也跟阿白聊过现实的问题,开这么一家不赚快钱的小众影院,远没有听起来那么浪漫,刚开的时候,没人知道,巷口又偏,全靠老客带新客攒口碑,前半年每个月亏一万多,都是阿白之前攒的工资往里填,房租一年一涨,去年老巷改造,房东一下子涨了两千块房租,阿白那段时间天天蹲在门口抽烟,说实在不行就搬去更偏的番禺,反正只要有幕布有放映机,在哪都是白孤影院。
我之前去杭州玩,也见过一家类似的小众影院,开在西湖边的老小区居民楼里,老板也是电影爱好者,专门放院线不上的老电影和艺术片,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贴转让通知,老板说房租涨了三倍,扛不住了,最后一场免费放了《天堂电影院》,来了三十多个老客,看完大家一起合影,很多人都红了眼睛,可转头店还是关了,现在刷到那个老板的朋友圈,他已经去了一家影视公司上班,再也没提过开影院的事。
阿白说他现在撑下来,每个月赚不到八千块,比之前在大厂上班赚的零头都不如,但是他开心,“之前上班赚得多,但是每天醒过来就觉得累,现在每天开门擦放映机,给客人找碟,看完电影跟客人聊两句电影,晚上关门去巷口吃碗云吞面,睡得特别香。”也有人找过他加盟,说帮他开连锁,搞网红装修,卖饮料爆米花做套餐,赚得多,阿白拒绝了,他说开连锁就得冲业绩,就得搞营销,到时候这家店就不是白孤了,变成了跟商业院线一样的生意,没必要。
我特别认同他的想法,现在这个社会,什么都讲究赚快钱,开店要做网红店,要三个月回本,一年连锁,三年上市,可总有人愿意做这种慢生意,不赚多少钱,就满足一小群人的小需求,白孤影院到现在也没做过抖音小红书推广,全靠老客口口相传,周末的时候四个房间满,周中基本上只有一两个客人,阿白就自己坐在前厅看碟,收拾碟片,也不慌,他说够吃饭够交房租就行,剩下的,能给大家留个地方就好。
「能接住情绪的自留地,才是最动人的」
上个月我再去白孤,碰到一个姑娘,一个人连续来三天,每天下午包小房,把《爱在》三部曲从头看到尾,休息的时候跟她聊天,她说她跟前男友在一起五年,当初两个人约好一起去看重映的三部曲,结果婚礼前半个月分手了,她总觉得这件事没了结,在家看了好几次,看着看着就哭到看不下去,朋友推荐她来这里,关上门就是自己的空间,哭够了擦干净脸,出来买杯奶茶就能回去上班,没人知道,也不需要别人安慰。
她说完我特别感慨,我们这代成年人,什么时候敢肆无忌惮释放情绪了?在公司要做情绪稳定的打工人,在家要做懂事的伴侣子女,连崩溃都要选时间选地点,怕打扰别人,怕被人笑话,可在白孤影院,你不需要伪装,你可以一个人哭,可以一个人笑,可以重复看一百遍你喜欢的老电影,没人管你,也没人评价你。
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什么精神乌托邦,其实哪有那么多大的乌托邦啊,就是这么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,一块幕布,一个没人打扰的两三个小时,就够了,你失恋了,你来这里待一下午,把情绪放出来再走;你失业了,你来这里躲一天,攒够力气再去找工作;你开心了,你跟喜欢的人来这里,安安静静看一部电影,留下一段只有两个人的回忆;你什么事都没有,就是想歇一歇,你也可以来,躺着看一下午老电影,什么都不用想。
上周阿白跟我说,他进了修复版的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,四个多小时,我已经约了这个周末,打算把手机锁在前台,自己安安静静看完,我不会发朋友圈,也不会跟别人说我去看了这部电影,我就只是想给自己四个小时,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的四个小时,不用赶时间,不用回消息,不用应付任何人,就只是看一部我想看了很久的电影。
其实白孤影院这样的小店,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温柔的事,它不网红,不豪华,不赚大钱,它就安安静静藏在老巷里,等着每个需要喘口气的人推开门,接住你所有没处放的情绪和孤独,给你几个小时的自由,然后再放你回去,继续面对生活的兵荒马乱,对我们这些被生活追着跑的普通人来说,有这么一个地方在,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