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不被看见的年代,聊天室是唯一的容身之处
我认识老陈的时候,他已经48岁,在北京南三环边上买了套40平的一居室,养了一只三花猫,日子过的松弛又自在,第一次听他聊起九十年代末的北京同志聊天室,是去年冬天在奥森公园的同志社群野餐会上,他裹着灰色羽绒服,手里攥着半瓶热奶茶,慢悠悠给我讲起了当年的故事。
1998年,24岁的老陈从山东老家来北京北漂,在一家装修公司做绘图员,每个月工资1200块,房租去掉300,剩下的钱除了吃饭,大半都攒着给了中关村附近的网吧,那时候网吧一小时上网费5块,CRT显示器闪得眼睛疼,整个屋子都飘着烟味,老陈每周只敢去两次,每次两个小时,坐下来第一时间就是打开门户网站的本地聊天室,找到藏在分类角落的「北京同志聊天室」,输上自己用了好多年的网名——北城梧桐。
那是老陈第一次敢在公开的地方承认自己的性向,在此之前,他连跟身边最好的朋友都不敢提,老家的父母已经开始催他相亲,每次打电话都旁敲侧击问他有没有找对象,他每次都打哈哈过去,挂了电话就对着出租屋的墙壁发呆,他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感受就是「我是个怪物,全中国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」,直到他误打误撞走进了那个聊天室,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,在北京的各个角落躲着,一样的孤独,一样的不敢说话。
那时候聊天室里什么都聊,聊刚上映的《春光乍泄》,聊哪里能买到同志题材的盗版碟,聊今天上班被领导骂了,聊老家催婚又催了一整夜,甚至只是蹲在里面,看着别人聊天,都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,老陈说他刚进聊天室的前一个月,从来没发过言,就是一直挂着,看别人聊,看着看着就哭了,原来自己不是怪物,原来有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。
后来他才敢慢慢打字说话,三个月之后,他在聊天室里认识了阿明,阿明那时候才21岁,是北大的学生,宿舍里刚配了电脑,每天晚上等室友都睡了,就偷偷爬起来上网找老陈聊天,两个人聊了小半年,才敢约着见面,地点选在了玉渊潭公园最偏僻的西岸边,两个人隔着半米远走,绕着湖走了快一圈,才在一片柳树丛后面停下来,阿明伸手牵了老陈的手,老陈说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要蹦出来,既怕被路过的人看见,又开心得想大喊出来——那是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牵自己喜欢的人的手。
不成文的规矩,是边缘人互相给的安全感
很多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,提起早年的同志聊天室,第一反应就是「那是不是就是约炮的地方」,每次听到这种说法老陈都要生气,说那是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年代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,整个主流社会对同性恋的态度还是排斥甚至是歧视的,那时候心理学还把同性恋归为精神病,街上看不到任何和同志相关的公开内容,你要是敢说自己是同性恋,工作丢了,家里把你赶出来,都是常有的事,所以北京同志聊天室从一开始,就有三条不成文的规矩,是所有老玩家都默认遵守的:第一不问真名实姓,不问具体工作和住址,除非你自己愿意说;第二不强迫线下见面,聊得来就聊,聊不来散了也没人说什么;第三绝对不向外泄露聊天室里任何人的信息,谁要是犯了规矩,整个聊天室的人都会拉黑他。
老陈给我讲过一件事,2000年的时候,聊天室里来了一个叫小梅子的16岁小孩,天津人,因为跟家里出柜,被父母赶了出来,一路坐火车跑到北京,身上只有几十块钱,晚上在聊天室里说自己没地方住,冻得快不行了,结果不到半小时,聊天室里就有三四个在北京的老玩家凑了一千多块钱,还有一个在潘家园做服装生意的大哥,直接把自己闲置的地下室腾出来给她住,后来又帮她找了摊位卖衣服,现在小梅子都四十多了,在北京成了家,每年社群聚会都能看到她。
那个时候的聊天室,哪里只是用来找对象的?它就是整个北京同志群体的公共树洞,也是互相救命的地方,你被家里逼婚逼得活不下去了,来聊天室说一声,几十个人出来安慰你,给你出主意;你找不到合适的医生,怕被医院歧视,聊天室里有做医生的网友,偷偷给你帮忙;甚至你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一场不敢公开放映的《蓝宇》,都能在聊天室里约到同好,大家凑钱买一张碟,找个没人的出租屋,围在一起看,哭完了再各自散了,谁也不会对外说。
我个人一直觉得,那个年代的边缘社交,反而比现在干净得多,现在打开各种同志社交软件,一上来就要照片,问身高体重,问要不要约,所有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,反而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聊聊天,说说自己的烦心事,但是当年的北京同志聊天室不一样,大家都是走投无路才躲到这个小小的网络空间里,都知道彼此不容易,所以反而更愿意给对方留余地,给对方温暖,大家都是见不得光的人,所以更要互相给对方撑一把伞。
聊天室谢幕之后,温暖从来没散场
北京同志聊天室正式关闭是在2005年,那一年门户网站整顿网络内容,很多偏门的分类聊天室都被关掉了,老陈说那天他照常去网吧上网,找不到聊天室入口的时候,坐在电脑面前愣了半个多小时,像丢了魂一样。
其实那个时候,很多老玩家已经提前留了联系方式,聊天室关了之后,大家转到了当时刚火起来的QQ群,那个最早的QQ群,老陈他们一直留到了现在,现在那个群里还有127个人,最年轻的三十多,最老的已经七十多了,平时大家不怎么刷屏,但是谁家有事,只要在群里说一声,所有人都会出来帮忙,每年春天,在北京的人都会约着出来聚一次,从最早的玉渊潭野餐,到后来的奥森聚会,十几年了从来没断过。
去年春天聚会的时候,老陈他们还特意翻出来当年大家用过的网名,一说「北城梧桐」,一群老家伙都能笑着喊出老陈的名字,一说「未名湖水」,大家都知道是阿明——阿明当年毕业后去了美国,后来跟家里出柜,留在美国定居了,现在每年都会回来一次,参加聚会,虽然他和老陈早就分开了,两个人还是很好的朋友,像认识了一辈子的家人。
去年我在北京798看过一个小众的同志文化展,其中有一个展区专门征集北京同志聊天室的老故事,墙上贴了满满一墙参观者的留言,我印象特别深的有两条:一条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生写的,「我17岁的时候被学校开除,因为我喜欢女生,我在聊天室说我不想活了,十几个陌生人劝了我一整夜,现在我在北京有自己的咖啡店,和爱人在一起十年了,谢谢当年那个躲在旧网里的地方,救了我的命」;另一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写的,「我和我爱人1999年在这个聊天室认识的,我们一起过了23年,他去年走了,我现在还住在我们当年一起买的房子里,要是没有这个聊天室,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」。
现在很多年轻的同志朋友可能都没听过北京同志聊天室这个名字,他们出生在互联网更开放的年代,有各种各样的社交软件,有公开的同志酒吧和社群活动,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在社交平台出柜,他们很难想象,二十多年前,一群人要躲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,偷偷摸摸进一个藏在角落的聊天室,才能找到一点点归属感。
我常常觉得,我们现在说起同志平权,总喜欢说那些轰轰烈烈的游行,说那些标志性的事件,但是很少有人记得,像北京同志聊天室这样小小的地方,才是当年无数普通人的起点,它没有多么宏大的目标,也没有喊过什么响亮的口号,它只是给了一群不被主流社会接纳的人,一个能容下自己说话的地方,让他们知道,自己不是怪物,不是孤身一人,这个东西,在那个年代,比什么都重要。
老陈去年跟我说,现在他偶尔还会翻出来当年那个QQ群的聊天记录,看着一群老家伙在里面聊买菜,聊带孙子,聊最近哪里的樱花好看,他就会想起当年自己坐在网吧里,对着闪个不停的CRT屏幕,输上网名进聊天室的那个下午,那时候的天很蓝,北京的街上还没有那么多车,他年轻,对未来充满了恐惧,但是也充满了希望,那个小小的聊天室,给了他面对一切的勇气。
北京同志聊天室早就不在了,它消失在了旧互联网的尘埃里,没人能找得到当年的聊天记录,没人能复原那个小小的空间,但是它留下的温暖,留下的那些故事,早就刻进了每一个经历过的人的骨头里,它是一代人的青春,是一代人的港湾,也是中国同志社群走向光明的,最不起眼也最重要的第一步,哪怕现在没人记得它了,那些曾经在里面得到过救赎的人,永远都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