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1600年后,希帕提亚突然“翻红”了
今年2月我去北京天文馆逛新开展的“缀星:历史上的女性天文学家”特展,进门第一块展板就是希帕提亚的线描画像,旁边站着一对母女,上初二的女生指着展板小声问妈妈:“为什么我之前学历史、学地理,从来没听过这个人?”妈妈也答不上来,只能说“可能以前课本没提吧”。

这一幕其实不是个例,我认识一位南京大学天文系的研究生小余,去年她跟我聊天时说,大一时她一度差点退学,整个系80%都是男生,开组会她发言经常被师兄打断,导师也曾旁敲侧击说“女生搞野外观测太辛苦,不如毕业转去科技馆做行政”,大一下她整理日食观测数据,发现了通行星表的一处百年误差,在组会上提出来后,导师第一反应是“你是不是算错了?女生做计算就是粗心”,直到三个月后一位男师兄重复了她的计算流程,才承认她的结论是对的,那天她躲在图书馆一楼的角落哭,随手翻一本馆里旧的天文学通史,第一次看到了希帕提亚的故事。
“那时候突然就觉得,一千六百多年前都有女人站在天文学的顶端,我现在凭什么要退?”今年上半年小余拿了国际天文联合会的青年学者奖,她给新生做分享的第一页PPT,就是希帕提亚的名字。
而今年确实是希帕提亚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的一年:2024年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《全球女性科学史普及报告》,把希帕提亚放在“10位被人类低估的科学先驱”榜单的第一位,报告里明确提到,目前全球各国的中学科学教材中,女性科学家的占比不到3%,希帕提亚是被遗漏时间最久、贡献最大的一位;国内多个科普平台今年都推出了希帕提亚的专题内容,小红书上“希帕提亚”的相关笔记量半年就涨了3倍,很多搞STEM的女生把她的名言设成签名,甚至把她的画像做成头像。
一千六百年后,这个死在古罗马宗教冲突里的女学者,反而成了当代很多女性的精神坐标,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琢磨。
希帕提亚不是“传说符号”,是实打实的科学先驱
很多人对希帕提亚的印象,要么是文艺作品里美化的“异教徒圣女”,要么是抹黑者口中的“妖女”,但实际上,她是人类文明早期少有的全才型科学家,她的贡献直接影响了后来一千多年的科学发展。
公元370年左右,希帕提亚出生在亚历山大城的一个学者家庭,她的父亲是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长,也是当时有名的数学家,希帕提亚长大后接过了父亲的位置,不仅成了亚历山大图书馆新的馆长,还是整个地中海世界有名的学者,不管是异教徒还是基督教的学者,都千里迢迢来听她讲课,她的核心贡献,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够名留青史:她给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做了系统性的注释和修订,补充了很多复杂命题的证明,优化了全书的逻辑结构,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完整的《几何原本》,最早的通行本就是基于希帕提亚的注本流传下来的;她修订了托勒密的《天文学大成》,改进了托勒密星表,调整了恒星位置的测算数据,这套星表欧洲一直用到文艺复兴时期;她还发明了星盘、水准仪和天球仪,其中改进后的星盘,成了后来大航海时代水手们最核心的导航工具,郑和下西洋时用到的星盘,原理也传承自希帕提亚的设计,除此之外,她还研究圆锥曲线、球面三角学,这些基础研究成果,一千多年后开普勒研究行星轨道、牛顿创立微积分都用到了。
就是这样一个贡献巨大的科学家,却在公元415年因为卷入宗教权力斗争,被极端分子杀害,亚历山大图书馆收藏的她的手稿大部分都被烧毁,后来在中世纪近千年的时间里,欧洲的史学界和科学界一直在刻意淡化她的存在,甚至还有不少史官故意抹黑她,把她塑造成妖言惑众的异教徒,把她的贡献安到了同时期的男性学者头上,这种刻意的抹除,不是个例,而是过去千年来科学史的常态:撰写科学史的大多是男性,他们本能地忽略甚至抹去女性科学家的贡献,就像很多人直到现在还不知道,第一架成功上天的动力飞机,背后离不开莱特兄弟的妹妹凯瑟琳·莱特的资金支持和运营打理,没有凯瑟琳就没有莱特兄弟的成功;就像发明了放射性元素钚的核物理学家莉泽·迈特纳,当年被抢了诺贝尔奖,直到几十年后才被正名。

希帕提亚只是无数被淹没的女性科学先驱中,最有代表性的那一个。
希帕提亚为什么成了当代女性的“精神暗号”
今年4月,国内某顶尖985高校土木工程学院考研拟录取名单引发争议:初试成绩前10名里有6名女生,最后只录取了1名,剩下5个都被初试分数更低的男生替补,这件事上了热搜后,我翻评论区发现,好多女生都在评论里留一句“纪念希帕提亚”,有一条高赞评论说:“希帕提亚死了1600年,她遇到的事,现在还有女生在遇到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很多人,因为直到今天,“女性不适合搞科学”“女生天生学不好数理化”这种偏见,还无处不在,2023年中国科协发布的《中国科技人力资源发展研究报告》显示,我国科技人力资源中女性占比已经超过40%,但高级职称中女性占比不到30%,两院院士中女性占比不到6%,这个差距真的是因为女性能力不够吗?当然不是,从高考分数来看,最近十年全国高考的女生平均分一直高于男生,考研初试女生的平均成绩也普遍高于男生,但就是在一轮轮选拔中,女生总会被各种隐形的门槛拦下来:导师会怕你结婚生子影响工作,老板会觉得你扛不住压力,就连很多女生自己,还没开始就被“女生学不好理科”的说法PUA,不敢选自己喜欢的专业。
这个时候,希帕提亚的意义就出来了,她不是现代人编出来的鸡汤偶像,她是真真切切在一千六百年前,在那个男权至上、连女性受教育都不被允许的时代,站在了人类科学的最顶端,她那个时候没有望远镜,没有计算机,所有计算全靠纸笔,所有藏书全靠手抄,她照样能做出影响千年的成果,照样能让全地中海的男性学者慕名来听她讲课,现在的女生遇到的偏见,本质上和一千六百年前希帕提亚遇到的质疑是一样的:“你一个女人,凭什么站在这个位置?”而希帕提亚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:凭我的能力,凭我的研究,凭我对科学的热爱,就够了。
现在网上很多搞科研、搞技术的女生把希帕提亚当成精神暗号,本质上不是什么性别对立,只是在借她的名字说一句:我们有资格站在这里,我们的贡献不该被忽略,我们的权利不该被剥夺,之前我刷到一个做芯片研发的女工程师发的笔记,她说每次流片失败,熬几个大夜调参数调到崩溃的时候,就看看手机壳背面印的希帕提亚的名字,然后就接着爬起来干活。“一千多年前她对着星空算轨道都没喊累,我对着电脑调个参数算什么?”
记住希帕提亚,从来不是为了对立,是为了照亮后来人
现在总有一些人说,提希帕提亚就是故意制造性别对立,就是否定男性的贡献,这种说法完全是偷换概念,我们今天重新讲希帕提亚的故事,首先是为了还历史一个公道:她本来就是人类文明史上伟大的科学家,她本来就该在科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,不能因为她是女人,就把她从历史书上擦掉,把她的贡献安到别人头上,我们讲她的故事,是为了照亮后来的人,让更多还在被偏见打压的女生知道,你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,也不是唯一一个,一千六百年前已经有人给你蹚过路了,你只要往前走就好。
我特别喜欢小余给新生讲课时说的一句话:“很多人说女生天生不适合天文,不适合数学,不适合搞科研,那希帕提亚告诉我们,一千五百年前就有女人站在这个领域的顶端了,哪里来的天生不适合?”现在小余每次招本科生做科创,都会优先收想要尝试的女生,她总说,当年她差点放弃的时候,是希帕提亚拉了她一把,现在她也想拉别的姑娘一把。
希帕提亚的名字在希腊语里的原意就是“最高的”,她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,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,本来还能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,她的大部分手稿都被烧毁了,我们永远不知道她本来还能给人类文明带来什么,这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损失,而今天,我们重新把她的名字从故纸堆里挖出来,重新讲她的故事,就是不想让这种“被淹没”的悲剧,再发生在今天的女性身上。
希帕提亚的光,从亚历山大城的那片星空照出来,穿了一千六百年的风烟,从来没有灭过,它现在照在每个在实验室熬大夜的女研究生身上,照在每个在工厂调设备的女工程师身上,照在每个敢选自己喜欢的专业、敢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的女生身上,只要还有女生想要发光,希帕提亚的光,就永远不会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