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我跟着自然观察团去滇西高黎贡山东麓的腾冲徒步,本来是冲着江东古银杏的秋景去的,没想到在曲石镇的山脚下,意外撞进了这个叫“虎纹猫家园”的民间野生动物救助点,原本我以为它只是个蹭自然热度的网红打卡点,可跟着创始人阿凯待了一整天,听了一肚子关于救猫、护山的故事,才明白这两亩围起来的山地基,不只是受伤虎纹猫的落脚点,更是中国小众物种民间保护的一个生动缩影。

从一只受伤幼猫,建起一座民间救助站
见到阿凯的时候,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皮肤被滇西的太阳晒得黝黑,说话带着卷翘的滇西口音,完全看不出是曾经在昆明做了八年装修的年轻人,2018年他攒了点钱回村开了家十几间房的小民宿,靠着徒步游客生意,日子不算富裕但清闲,本来就喜欢拍山里花鸟的他,没事就扛着相机往山里跑,没想到一次偶然的求助,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。2019年春天,村里的老猎人王老爹上山捡菌,在乱石堆里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,后腿被偷猎者放的兽夹夹得骨头都露出来了,奄奄一息,王老爹知道阿凯喜欢小动物,就抱着猫找到了他,那时候阿凯连这是什么猫都分不清,只觉得身上的条纹像迷你老虎,赶紧拍了照片发给昆明动物研究所做猫科研究的朋友,才知道这是虎纹猫——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,国内仅在云南、西藏东南部的深山里有分布,种群数量比豹猫稀有的多,整个滇西也没多少稳定观测记录。
那时候最近的官方救助站在保山市区,离这边快三个小时车程,小奶猫伤得太重,一路颠簸肯定活不了,阿凯心一软,就把小猫留了下来:不会治就对着网上的教程学,每天准时换药喂羊奶粉,晚上怕小猫冻着,直接放自己床头捂着,就这么养了三个多月,小猫伤口长好,能跑能跳了,阿凯选了个猎物多的深山把它放了回去。
从那之后,周边村民但凡碰到受伤、落单的虎纹猫,都会往阿凯这儿送,阿凯索性把民宿后院两亩多的空地围起来,改造成了暂养救助区,正式给这里起名叫“虎纹猫家园”,这一做就是五年,我去的时候,后院的木棚里就住着一只半大的虎纹猫,上个月被茶农在山涧边捡到,前爪摔骨折了,正放在保温箱里养伤,我凑过去看它,它不仅不躲,还歪着脑袋闻了闻我的袖口,蹭了蹭栏杆就蜷回去晒太阳,一点不怕人,阿凯说,这五年前前后后救了21只虎纹猫,18只伤愈后放回了山林,剩下3只落下了残疾没法野化,就留在园子里当“形象大使”,给来参观的游客讲虎纹猫保护的故事。
最新监测数据背后,不能忽视的民间力量
就在2024年9月,南滚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联合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、中国猫科动物保护联盟,刚刚发布了《2023-2024年度滇西虎纹猫种群监测报告》,这是国内五年来第一次针对虎纹猫的大规模系统性监测,结果让所有保护者都很振奋:监测区域内确认的野生虎纹猫个体数量,比2019年上一次监测增长了12.7%,种群扭转了过去连续十年持续下降的趋势,开始稳步回升。而这份让人惊喜的报告里,超过三分之一的红外相机监测数据,都来自虎纹猫家园和周边类似的民间保护点,阿凯翻出手机里的监测点地图给我看,整个高黎贡山东麓的林区、集体茶地,他和志愿者一共放了47台红外相机,都是关注者一块两块捐款买的,每个月他都要抽四五天时间,翻山越岭挨个换电池导数据,攒了几万张虎纹猫的照片视频,全部无偿交给了研究团队。
阿凯说,官方保护区大多覆盖核心林区,可虎纹猫很多时候会跑到保护区外围的集体林、村民的茶山果林里活动,这些地方官方监测点很难铺得这么散,虎纹猫家园的监测点刚好补上了这块空白,去年他们还在离村子不到两公里的茶地边上,拍到了带三只幼崽的母虎纹猫,说明虎纹猫已经慢慢适应了和人类比邻而居的生活,这就是保护最好的结果。
民间保护点的优势远不止补监测空白,反应快更是核心优势,今年春天,邻村的茶农张大姐在茶地干活,发现一只口吐白沫的虎纹猫,一看就是吃了被药死的老鼠中了毒,十来分钟就走到了虎纹猫家园,阿凯赶紧给它喂解毒药、催吐,连着治了三天就捡回一条命,放归了山林,阿凯说,如果等官方救助站的人过来,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,这猫早就没了,这样的事放在过去,大概率就是山里多一具没人知道的尸体,根本没人统计进去。
小众物种保护,需要更多家门口的“家园”
在去虎纹猫家园之前,我对野生动物保护的印象,大多停留在秦岭的大熊猫、青海的雪豹这种“明星物种”,它们有足够的关注度和资金支持,而像虎纹猫这种小型猫科动物,别说普通游客,很多住在山里的村民都分不清它和豹猫,更别说知道它是保护动物了,如果没有虎纹猫这样就在村口的救助点,不知道多少受伤的虎纹猫会悄悄消失在山里,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知道,中国的深山里还生活着这么可爱稀有的小猫。这些年我接触过不少自然保护项目,最大的感受就是:咱们国家经过几十年的建设,官方的自然保护区网络已经非常完善,但是对于知名度低、种群数量少的小众物种,还是有很多覆盖不到的盲区,民间保护点扎根在当地,离栖息地近、离村民近,成本低效率高,刚好补上了这块缺口,虎纹猫家园做的也不只是救助,更重要的是调解人和虎纹猫的矛盾。
我在虎纹猫家园的时候,刚好碰到邻村的李大哥来领补偿,李大哥种了二十亩茶,上个月三只土鸡被虎纹猫拖走了,按照虎纹猫家园的规矩,只要拍好照片确认是虎纹猫吃的,就按市价补偿,一只鸡补两百块,阿凯当场就给李大哥转了六百块,李大哥笑着说,以前要是鸡被野物吃了,气不过就会在鸡窝边放毒肉,一死就是一大家子野物,现在有人给补偿,还给免费装防猫的围栏,谁还会做那种事呢?
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机制,比拉一百条横幅、开十次宣传会都有用,阿凯告诉我,五年下来虎纹猫家园一共给七十多户农户做了补偿,花了十几万,现在周边已经很少有人主动伤害虎纹猫了,现在阿凯还自己拍短视频,在抖音分享虎纹猫的日常,攒了十几万粉丝,救助资金、补偿款大多都是粉丝一块两块捐的,还有不少粉丝专门过来当志愿者,跟着放红外相机、给游客做讲解。
虎纹猫家园也面临着很多民间保护机构共有的难题:没有稳定的资金来源,大部分时候都是阿凯用民宿的收入往里贴,缺专业的兽医培训,复杂的病症只能等着城里的专家过来,场地也小,最多同时容纳五只虎纹猫暂养,再来就放不下了,阿凯说有时候也犯愁,可每次看到救好的虎纹猫蹦蹦跳跳回山里,再看到红外相机拍到放归的虎纹猫自己在外边生了崽,就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好在转机已经来了,2024年8月国家林草局印发了《关于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参与野生动物保护救助的指导意见》,明确提出要给民间救助机构提供技术培训、资金支持和场地保障,政策出来那天,阿凯特意转发到朋友圈,配文说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”,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特别感慨,过去很多人觉得民间保护是“不专业”“添乱”,可事实上,这些扎根在乡土的救助点,才是官方保护网最鲜活的补充。
从虎纹猫家园离开的时候,阿凯送我到村口,刚好碰到一只小松鼠从路边的树上跑过去,他笑着说,其实我们做的这点事,就是给山里的生灵留一条活路,也给我们自己留个有生机的山,我一直觉得,所谓“家园”从来不是把野生动物和人类隔离开,真正好的保护,是村民能在山脚下安心种茶,虎纹猫能在深山里自由捕猎,大家共享一片山林,各得其所,这才是真正的家园。
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保护生物多样性,可生物多样性不是只存在于保护区的核心区,不是只存在于论文和报告里,它就藏在滇西深山这个小小的虎纹猫家园里,藏在村民不投毒的鸡窝里,藏在志愿者翻山越岭换的电池里,虎纹猫家园不只是虎纹猫的家,也是每一个喜欢自然、想要为保护做点什么的人的精神家园,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这样的家园,让更多小众的生灵,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