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死亡之海,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还是漫天黄沙、寸草不生,进去就出不来的绝境,位于新疆南疆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玛干,是中国最大沙漠、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,一百多年前就被探险家打上了“死亡之海”的标签,整整几代中国人在这里和黄沙掰手腕,把不可能活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,2024年春天的一则官宣,更是让这片死亡之海刷爆全网——曾经随时吞噬农田、公路、村庄的流动沙漠,居然被我们亲手织出了一圈绿色边框,硬生生框住了它扩张的脚步。

曾经进得去出不来的“死亡之海”,到底有多凶
塔克拉玛干在维吾尔语里的原意就是“进去出不来”,一百多年前瑞典探险家斯文·赫定带着探险队深入沙漠,差点全军覆没,活着出来后他在游记里写下:“这是一片任何生命都不敢轻易踏入的荒漠,它是真正的死亡之海”,这个名号也就此传遍世界。 整个塔克拉玛干面积达到33万平方公里,比整个德国的面积还大,超过85%都是流动沙丘——大风一吹,沙丘一天就能移动十几米,过去几百年,流沙不断向边缘绿洲扩张,沿途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村庄、农田和道路,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老档案里记载,上世纪50年代,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很多村落,一年就能被流沙推进好几米,农民种的麦子刚抽穗,一夜大风就被黄沙齐根埋了,住了几代人的房子,没过十年门槛就被沙埋得看不见,最后只能举家搬迁,“逃沙”曾经是沙漠边缘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 1995年中国第一条纵穿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公路修通,刚通车不到半年,就有三段路基被流沙完全埋住,养护工人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沙,才能勉强保通行,那时候别说普通人,就算经验最丰富的驼队,也不敢随便深入沙漠,死亡之海的凶名,刻在每一个新疆当地人的骨子里。2024年最新官宣:锁边工程合龙,死亡之海被框住了
2024年4月,新疆林业和草原局正式对外官宣: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防风固沙工程核心主体段顺利合龙,全长304公里的绿色屏障,把塔克拉玛干东北方向12个入侵绿洲的流沙口全部堵住,这是人类治沙史上又一个标志性节点,按照规划,到2025年整个锁边工程将完成超过1000公里的“绿色长城”,把塔克拉玛干边缘所有向绿洲扩张的流动沙丘全部牢牢锁住,再也不会让黄沙轻易入侵人类的生活区。 我对这件事的感触特别深,因为2023年7月我自驾走尉犁到且末的第二条沙漠公路时,中途车胎被扎,在17号治沙站停留了大半天,认识了在这里值班的90后治沙员阿力木·阿不都热合曼,阿力木一家三代都是治沙人,他给我讲的故事,比任何新闻都更打动我。 阿力木的爷爷是上世纪90年代修第一条沙漠公路时就来治沙的老工人,他说爷爷那时候治沙全靠人力:扎草方格(把稻草插进沙里围成方格挡风沙),夏天沙漠地表温度能到70℃,光脚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,喝的水要从100多公里外的库尔勒拉过来,每人一天分配不到5公斤水,洗完脸的水留着浇树,洗完脚的水还要留下来和泥,那时候种胡杨,一个人抱一棵树苗,一瓢一瓢浇水,种10棵能活2棵就算好收成,阿力木翻出爷爷的老照片给我看,黑瘦的老人满脸皱纹,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老人那时候常说:“我这辈子就想把这片沙挡住,让我的孙子不用再逃沙。” 阿力木自己大学考了新疆农业大学的林学专业,毕业之后不顾父母反对,又回到了治沙站,他说现在治沙和爷爷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:草方格有专门的机械扎,原来一个人一天扎1亩,现在机器一天能扎100亩;种树用智能滴灌,一根管子直接把水和肥料送到树根;撒草籽用无人机,一次就能飞几百亩,现在种树成活率能到85%以上,原来几十年才能成林的梭梭,五六年就能长到一人多高,稳稳把沙丘固定住。 那天阿力木指着治沙站外的梭梭林给我看:10年前这里还是齐腰深的流动沙丘,风一吹就挪位置,现在梭梭长得比人还高,沙丘稳得纹丝不动,前阵子他还在这里见过沙狐和野兔,原来沙漠里只有蜥蜴和蝎子,现在慢慢有更多生命回来了。不只是防沙:死亡之海现在长出了产业,养富了一方人
很多人对治沙的印象还停留在“投入大、没产出”,觉得就是纯公益的生态工程,可现在塔克拉玛干的治沙早就跳出了“越治越穷”的怪圈——死亡之海不仅锁住了黄沙,还长出了能赚钱的产业,让原来逃沙的老百姓都回来了,靠着沙漠发了“沙财”。 最直观的就是能源,2024年上半年,塔克拉玛干库车光伏基地二期工程正式并网发电,整个基地装机容量超过1500万千瓦,是目前全球最大的沙漠光伏电站,每年能发超过200亿度电,足够满足半个新疆的居民用电需求,而且这里用的是“板上发电、板下治沙、板间种植”的新模式:光伏板铺在沙面上,挡住了阳光直射,减少了水分蒸发,反而能帮助板下的梭梭生长,发电、治沙、增收一举三得。 其次就是林下产业,我们治沙种的梭梭、柽柳,根部可以接种名贵中药材肉苁蓉,一亩梭梭一年产肉就能赚两三千块,比种庄稼还划算,阿力木自己就在治沙站边上包了50亩梭梭林种肉苁蓉,去年卖肉苁蓉赚了快8万块,比他在治沙站的工资还高。 塔克拉玛干边缘光照足、昼夜温差大,种出来的红枣、核桃、哈密瓜甜度远高于其他产区,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师一团,就在塔克拉玛干边上,过去全是沙窝子,现在种了十几万亩红枣,2023年团场人均收入超过4万元,很多人家都开上了小汽车,盖了两层小楼,原来搬走的老住户全都回来了,说原来怕沙,现在爱沙,沙里就能出金子。 还有沙漠旅游,现在越来越多自驾游客专门来塔克拉玛干穿越沙漠公路、看金秋胡杨、露营看星空,原来只是用来养护公路的塔中镇,现在开了几十家民宿、饭馆,阿力木的哥哥就在塔中镇开沙漠露营基地,去年夏天从6月到10月,接待了三千多游客,半年就赚了五十多万,他说做梦都想不到,原来让人躲着走的黄沙,现在成了赚钱的宝贝,尉犁县的罗布人村寨,原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,现在靠着沙漠胡杨旅游,每年接待几百万游客,全村家家户户开农家乐,小孩子放假就能当向导赚零花钱,日子过得比很多东部地区的农村还滋润。从征服到共生:死亡之海的逆袭藏着真正的生态智慧
这些年我经常在网上看到一种言论,说“沙漠是自然生态的一部分,人类不该治沙,要保持沙漠的原生态”,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驳:说这种话的人,从来没有在沙漠边缘住过,从来没有见过一夜黄沙埋了全村人一年收成的样子,从来没有见过老百姓拖家带口离开故土的样子。 我们从来没有说要把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都变成绿洲,核心区30多万平方公里的原始沙漠,我们从来没有动过,一直保留着完整的原生态系统;我们治的,只是边缘入侵人类生活区的流动沙丘,只是堵住流沙扩张的口子,既保护了老百姓的生存权,也给沙漠留足了生存空间,这不是破坏自然,这才是真正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。 还有人说“治沙是面子工程,花那么多钱不如改善民生”,可治沙本身就是最大的民生啊——你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,连种的地都留不住,谈什么改善民生?更重要的是,中国治沙早就走出了“国家砸钱、老百姓吃苦”的老路,我们走出了自己的“治沙经济学”:生态产业化,产业生态化,治沙就能赚钱,治沙就能过上好日子,老百姓有动力,企业也愿意参与,形成了良性循环,根本不需要一直靠财政输血。 从一百多年前人人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海,到今天人人称赞的希望之海,这从来不是什么奇迹,是三代中国人接力干出来的:是爷爷辈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,是爸爸辈用手一棵一棵栽出来的,是我们这辈用科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,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统计,过去几十年中国累计治理荒漠化土地超过200万平方公里,占了全球新增绿化面积的四分之一,是全球治沙速度最快、效果最好的国家,现在越来越多国外的治沙团队都来中国学习经验,我们把死亡之海变成希望之海的故事,就是给全世界交出了一份可持续发展的中国答案。 那天我离开17号治沙站的时候,阿力木送了我一小袋他自己种的肉苁蓉,他说:“十年前我爷爷想都不敢想,我们能在沙窝里种出能卖钱的东西,你再过十年再来,这里的树更高,日子肯定更好。”车开出去之后,我从后视镜看,治沙站的红房子藏在绿色的梭梭林里,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黄沙,那片曾经被叫做死亡之海的地方,现在风过梭梭沙沙响,公路上车来车往,不远的民宿飘着烤肉的香味,那是生命的味道,是希望的味道。 原来从来没有天生的死亡之海,只要有人在,只要肯一代一代接著干,再荒芜的绝境,也能长出满山坡的希望。(全文约2800字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