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之丞,跨越百年的日式浪漫文化符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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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知道雪之丞,是旧书店里沾着霉味的意外相遇

去年春天去日本镰仓旅行,遇上一场猝不及防的梅雨,我躲进长谷寺站附近一家开了六十多年的旧书店避雨,这家叫“森文库”的小店,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慢悠悠的咯吱声,天花板垂着泛黄的吊灯,书架从地板堆到顶,缝隙里飘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,是时间独有的香气。

雪之丞,跨越百年的日式浪漫文化符号

我随便翻着架上的漫画,在最底层的角落摸出一本封皮皱巴巴的1978年版《雪之丞变化》,封面上的少年穿紫色振袖,半张脸藏在折扇后,眼尾带着一点冷艳的红,明明是笑着的,眼睛里却飘着化不开的雪,七十多岁的店主老爷爷凑过来,看到我手里的书,慢悠悠地说:“这个可是我年轻时的宝贝,放这儿三十年没人动过,你要是喜欢,算你一千日元就好。”他还给我盖了店章,木头章是店主父亲当年刻的,油墨晕开一点在扉页,像极了雪落在纸上的痕迹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雪之丞,在此之前我只以为这是个普通的日文名字,没想到这个名字背后,藏着一个快一百年的故事,更没想到后来我会在上海的剧场里,再次为这个百年前的角色心动,直木三十五1929年在报纸连载《雪之丞变化》,主角早濑雪之丞原本是藩士之子,全家被仇家害死,他活下来后隐姓埋名成为歌舞伎女形,也就是男扮女装的歌舞伎演员,靠着惊人的美貌接近仇人,本来志在复仇,却偏偏爱上了仇人的女儿,从此在恨意与爱意里挣扎了一辈子。

那本旧书我带回了国,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翻了整整三遍,越读越觉得,这个叫雪之丞的角色,根本不是只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,他身上那种矛盾的美感,放到今天依然戳人。

时隔十二年巡演售罄,雪之丞为什么还能火?

今年10月,日本松竹歌舞伎团开启了时隔十二年的中国大陆巡演,《雪之丞变化》的经典选段被定为开幕剧目,北京保利剧院两场演出开票10分钟就全部售罄,我定了三个闹钟蹲点,才刷到一张上海站的票。

进剧场的时候我特别惊讶,我原本以为来看歌舞伎的大多是资深爱好者或是年纪偏大的观众,没想到在场超过七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有穿JK制服的女生,有穿汉服的传统文化爱好者,还有不少是专门追着歌舞伎演员来的饭圈女生,举着手幅安安静静地等开场,演出开始后,当扮成雪之丞的演员踩着鼓点走上台,振袖扫过地板,半遮脸抬头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整个剧场都响起了轻轻的吸气声。

那一场演出我看得浑身发麻,雪之丞发现自己爱上仇人之女后那段独舞,演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整整三分钟,从头到尾没掉下来,只靠着肩膀的微微颤抖和折扇的起伏,就把那种一边要复仇、一边舍不得爱人的挣扎演得淋漓尽致,谢幕的时候,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,掌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,我旁边一个学京剧男旦的女生,擦着眼泪跟我说:“原来一百多年前的角色,还能把人戳成这样。”

这件事之后我特意去刷了各大平台的相关数据,才发现雪之丞早就在年轻人圈子里悄悄火了:B站搜索“雪之丞”,相关剪辑播放量超过两千万,市川雷藏1963年电影版的雪之丞剪,最高的一条有四百多万播放;小红书搜“雪之丞美学”,相关笔记超过一万篇,年轻人把雪之丞称为“美强惨鼻祖”“破碎感天花板”,很多人都说,看了雪之丞才知道,原来顶级的美感不是没有瑕疵,而是带着伤口的温柔。

为什么一个快一百年的角色,到今天还能有这么大的魅力?其实答案很简单:雪之丞从诞生开始,就不是一个扁平化的模板角色,他是复仇者,却没有被恨意吞噬;他是靠美貌吃饭的艺人,却比很多顶天立地的男人还要有担当;他男扮女装活了半辈子,却从来没有丢失过自己的棱角,这种矛盾又饱满的人物塑造,放在今天很多工业化生产的IP里,都找不到第二个,现在太多作品为了流量,把人物做成了预制菜:要美强惨就直接堆惨,要温柔就去掉所有棱角,最后做出来的人物没有灵魂,观众当然会去老经典里找感动。

雪之丞,跨越百年的日式浪漫文化符号

2025年我们爱雪之丞,其实是爱对审美的不妥协

这两年整个文化圈都在刮“老派浪漫复兴”的风,国内老版《神雕侠侣》《红楼梦》反复翻红,国外经典老电影、老歌舞伎被年轻人挖出来反复品味,抖音“老派美学”话题的播放量早就超过了500亿,雪之丞的翻红,其实就是这个趋势里最典型的例子。

我在小红书关注了一个国内学男旦的博主,网名叫“雪之丞”,今年24岁,他平时发自己练戏、轧戏的日常,已经攒了六十多万粉丝,他说当初取这个名字,就是因为看了雪之丞的故事,觉得雪之丞就是男旦最美的样子——不是为了博眼球扮女人,是把自己对美的理解揉进了角色里,很多网友一开始是冲着他的颜值来的,后来慢慢开始了解戏曲,很多人都说,原来我们自己的传统艺术,也有这么打动人的地方。

这个博主的经历其实正好说出了雪之丞为什么到今天还能活:他早就不是只是那个小说里的复仇者了,他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,代表着一种“有故事的美”,现在我们身边的美太同质化了,打开社交平台,全是一模一样的锥子脸、完美身材、滤镜磨到看不到毛孔的照片,所有的美都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标准,高鼻梁、大眼睛、直角肩,符合标准就是美,不符合就是丑,可雪之丞的美,从来都不是标准化的。

市川雷藏版的雪之丞,脸上有一颗淡淡的痣,泷泽秀明版的雪之丞,肩膀不算宽,可没有人会说他们不美,因为他们的美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是带着故事的,你看雪之丞一眼,就能感觉到他心里藏着灭门的痛,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爱,这种有重量的美,是现在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“完美美人”比不了的。

我个人一直觉得,现在年轻人喜欢老经典,喜欢雪之丞,本质上就是对这种流水线审美的反抗,我们看够了没有灵魂的工业糖精,看够了模板化的人物,就想要找一点有温度的东西,找一点能真正打动我们的东西,雪之丞正好就给了我们这种东西:他告诉我们,美不是完美,美是有情绪、有故事、有挣扎的,一个哪怕带着满身伤口的人,依然可以美得惊动世人。

雪之丞的百年走红,给传统艺术提了个醒

很多人现在都在说,传统艺术没人看了,老IP过时了,可雪之丞的例子告诉我们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,好的作品、好的角色,从来不会过时,只要你找对了和年轻人连接的方式,一百年之后依然能火。

雪之丞从诞生到现在,换了不知道多少种载体:一开始是报纸连载的小说,后来变成歌舞伎剧目,变成黑白电影,变成彩色电影,变成漫画,变成舞台剧,现在变成了短视频平台上的剪辑,变成了年轻人网名里的符号,每个时代都能读出新的东西,早年大家看雪之丞,看的是复仇的悲剧,是武士的宿命;现在年轻人看雪之丞,看的是和命运的挣扎,是对自我的坚守,是那种破碎感的美感,每个时代都能从这个角色身上找到共鸣,这就是经典的力量。

反观现在很多国内的传统艺术,总觉得要端着,要保持高高在上的样子,不肯放下身段和年轻人对话,结果慢慢就真的没人看了,可雪之丞从来没有端着,他从诞生开始就是面向大众的,一开始就是在报纸上连载给普通人看的,后来进剧场,进电影院,进漫画,现在进短视频,一直跟着时代走,所以才能活一百年。

我那次看完上海的巡演,跟那个学男旦的博主聊天,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,能把中国传统男旦的故事,像雪之丞一样,讲给现在的年轻人听,让大家知道,我们也有自己的“雪之丞”,也有自己刻在骨头里的美,我听完特别感动,其实真的就是这样,好的文化从来不会过时,只要你愿意把它从故纸堆里拿出来,给它注入新的生命力,它就能继续打动一代又一代的人。

现在我每次看书架上那本旧的《雪之丞变化》,摸到皱巴巴的封皮,看到扉页上晕开的店章,都会想起在镰仓躲雨的那个下午,想起上海剧场里那段动人的独舞,一个角色能活一百年,靠的不是流量,不是炒作,靠的是他能走进人心里,能让每个时代的人都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,雪之丞就是这样,他从百年前的风雪里走过来,走到今天的舞台上,走到我们的手机里,依然能让我们心动,这就是经典最棒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