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春天我去日本关西看樱花,本来行程全是樱花、古寺、怀石料理,临出发前刷到京都国立博物馆的特展预告——“织田信长 天下布武的四百年”,开展才两个月已经卖了超过十万张票,果断把第二天的赏樱行程改了,排队两个半小时才挤进展厅,站在信长那方著名的“天下布武”朱印原拓面前的时候,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:为什么我们今天要把信长叫做“愚者信长”?我们从小接触的战国故事里,他是烧比叡山的第六天魔王,是改写日本历史的枭雄,怎么就成了愚者?愚者”这个评价,不是后人给的,是信长同时代的人给他贴了四百年的标签。

为什么是“愚者”,不是魔王?
十五岁接过织田家当家位置的织田信长,一开始就是全日本诸侯眼里的头号傻子,父亲信秀去世,他在葬礼上直接把香炉砸向父亲的牌位,披头散发不守礼制,周围的家臣、邻国的大名都觉得这孩子疯了,是个没救的愚者,当时织田家夹在今川义元、斋藤道三两个大佬中间,实力弱得可怜,今川义元手握四万大军,根本没把这个十几岁的傻小子放在眼里,所有人都劝信长割地称臣,连织田家的老臣都偷偷联系今川准备卖主求荣,在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共识里:跟四万大军叫板,那不就是愚不可及吗?
就是这个所有人眼里的愚者,带着四千兵马奇袭桶狭间,砍了今川义元的脑袋,一夜之间翻盘,变成了战国舞台上的主角,哪怕到了信长势力越来越大之后,他做的每一件事,在当时的旧贵族眼里都是愚者行为:别人打仗讲究出身,只有武士能上阵,他偏偏收流民、收土匪,只要能打仗就能封官;别人做生意要给行会交投名状,绑定地方豪族,他偏偏搞“乐市乐座”,谁都能开店做生意,直接砸了旧利益集团的饭碗;别人打仗讲究贵族体面,面对面列阵对砍,他偏偏批量采购火枪,发明三段击战术,把武田家号称天下无敌的骑兵打成了活靶子。
这次2024年的京都特展上,还公布了学界最新的研究成果:之前学界一直认为信长是在1573年之后才开始全面推行乐市乐座,这次整理新发现的信长朱印状真迹,把这个政策的推行时间提前到了1568年信长刚上洛的时候——也就是说,他刚拿到中央政权,第一件事就是砸旧行会的饭碗,得罪了几乎所有既得利益阶层,当时全日本的豪族、寺社、旧商人都骂他是疯子、是愚者,可没人看到,乐市乐座给信长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税收,全国各地的商人都跑到信长的地盘做生意,支撑他养得起当时全日本最先进的火枪部队,这才打下了统一日本的基础。
说白了,所谓的“愚者”,只不过是他不按旧规则出牌罢了,在所有人都默认规则不可打破的时候,他敢说一句“这个规则不对,我要改”,自然就会被既得利益者骂成愚者。
“愚者”的反常识,才是超越时代的力量
我之前跟一群做投资的朋友聊天,他们说现在投资圈有句很扎心的话:“别人都觉得你傻,你才有可能赚到大钱”,这句话放在四百年前的信长身上适用,放在今天也一样适用。
我有个发小叫阿凯,今年36,原来在广州的广汽研究院做底盘研发,985工科硕士毕业,一干就是8年,月薪三万多,朝九晚五,公积金顶格交,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标准的铁饭碗好工作,结果2023年底,他突然说要裸辞,回老家开直播间做新能源二手车,当时我们一帮发小聚会,几乎所有人都劝他别疯:你一个搞技术的,从来没做过生意,现在二手车市场卷成什么样,多少做了十几年的传统车商都亏得关门,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?你一个名牌硕士,放着好好的工程师不当,去卖二手车,说出去都不好听,纯纯是愚者行为。
阿凯当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现在买新能源二手车的人,最怕的就是电池衰减、调表、事故车,传统车商谁给你讲明白这个?我做了八年汽车研发,我懂电池懂电路,我就能给客户做最靠谱的检测,为什么不能做?”结果不到一年,他的抖音账号已经涨了120万粉丝,每个月稳定卖出四五十台新能源二手车,利润是原来上班的十倍还多,原来骂他傻的亲戚,现在都忙着给自己家孩子介绍到他那里上班。
你看,这是不是就是当代的“愚者信长”?大家都按旧规则玩:传统二手车商赚的就是信息不对称的钱,你把所有参数都摆到台面上,赚不到快钱,所以你这么做就是傻;名牌大学毕业就该坐办公室当白领,去干服务业就是丢身份,所以你这么做就是愚,可这些所谓的常识,本来就是旧时代的旧规则,本来就该被打破。

信长当年做的也是一样的事,在那个出身决定一切的日本战国,丰臣秀吉只是个农民出身的养马奴,信长敢把他一步一步提拔成方面军总司令,当时多少织田家的老牌家臣不服,说一个泥腿子也能当大将?信长说“能力够就能上,哪来那么多规矩”,最后就是这个农民出身的秀吉,完成了信长统一日本的遗愿,放到今天来看,这种唯才是举的思路太正常了,可在四百年前,这就是离经叛道的愚者行为,偏偏就是这种愚者行为,给织田家带来了最能打的核心团队。
这次特展我印象最深的,是信长写给丰臣秀吉的一封亲笔真迹,字不算工整,但是内容很戳人:当时秀吉攻打毛利家,后勤跟不上找信长要粮,信长直接回信说“你要的粮食我已经发出来了,不用担心身后,放手去打,打输了我担着”,没有旧君臣之间的弯弯绕绕,就是直白的信任,换做当时任何一个别的大名,都不可能这么信任一个出身底层的家臣,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愚者才会做的事,可就是这份信任,换来了秀吉死而后已的效忠。
我们这个时代,太缺“愚者”了
前两年全网都在讨论“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”,直到今年刷社交平台,还能看到很多年轻人在说“进厂嫌累,考公卷不上,创业怕亏,不知道该怎么办”,我看完那个信长特展回来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:我们这个时代,聪明人太多了,愚者太少了。
什么是现在的聪明人?就是做任何事都要算性价比,都要符合大众的期待,都要走大家都走的路:毕业了要考公要进大厂,年纪到了要结婚要生孩子,买房要买核心区涨得快的,投资要追风口上的热点,所有人都在跟着别人的脚步走,谁要是敢走一条不一样的路,立刻就会被骂成傻子、愚者,大家都怕做错,都怕被别人说闲话,都怕当那个出头鸟,所以都挤在那条已经被走烂的路上卷,卷到头破血流,也不敢迈出一步。
可你看四百年前的信长,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他是愚者还是魔王,他只在乎自己要做的事对不对,他打破身份垄断,打破行会垄断,打破宗教对世俗权力的控制,这些事哪一件在当时不是被骂成疯癫?可就是这些愚者做的事,给日本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。
放到今天也是一样,我们所有的社会进步,本质上都是愚者推动的,改革开放初期,第一批放弃国企工作下海的个体户,哪个不是被周围人骂成不务正业的愚者?结果就是他们撑起了中国民营企业的半壁江山,十几年前,华为开始砸千亿做自研芯片的时候,多少业内的聪明人说“买现成的方案多香,自研芯片要烧几百亿,十有八九打水漂,任正非就是老糊涂了,是愚者”,结果在美国全面封锁的时候,正是当年这个愚者的决定,让华为挺了过来,拿出了Mate60系列,打破了技术封锁,我那个发小阿凯,不也是这样?如果他当初听了大家的话,老老实实当他的工程师,现在还在拿着三万块的月薪,每天盼着升职熬资历,哪有现在活得这么舒展?
有人说信长可惜,死在本能寺兵变,没能完成统一,要是没有明智光秀叛乱,他早就成了天下人了,可我觉得,哪怕信长死在本能寺,他的变革已经改变了整个日本,后来丰臣秀吉统一、德川家康开幕府,用的都是信长当年定下的规则,这个愚者哪怕早死,也已经改变了历史。
在特展的出口,墙上印着信长那句最有名的话:“人生五十年,如梦亦如幻”,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句话是信长感叹人生短暂,这次特展的解说牌给了一个全新的解读:信长的意思是,人生不过五十年,本来就是一场大梦,为什么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?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说你是聪明人还是愚者?想做的事就去做,打破该打破的规则,当一次愚者又何妨?
走出展馆的时候,外面正好落了一阵樱花雨,风吹过来,我突然觉得,这句话放在今天也一样戳人,我们这代人,从小就被教育要做聪明人,要懂事,要听话,要符合规则,可从来没人告诉我们,你可以做一个愚者,可以走别人没走过的路,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。
其实想想,当一个不按规则出牌的愚者,没什么不好,四百年前的织田信长,被人骂了一辈子愚者,最后名留青史,改变了时代;今天的我们,被别人说两句愚者,又算得了什么?比起在人挤人的规则里卷到死,不如像信长那样,当一次敢闯敢拼的愚者,说不定就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