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游戏自媒体快八年了,写过上千篇稿子,聊过爆款新游的测评,吃过行业顶流的瓜,也盘点过无数老游戏的怀旧向内容,但我一直没敢写阿德拉,倒不是没东西可写,是这个名字一冒出来,我满脑子都是十五年前的烟味、网吧空调的嗡嗡声,还有高中晚自习下课后,风吹在脸上那种凉飕飕的自由感,我怕写不好,糟蹋了藏在心里十五年的这件小事。
网吧屏幕里,那个穿一身绿装的猎人
2008年我上高二,学校对面弄堂里藏着一家黑网吧,叫极速网络,一块钱一小时,老板是个剃光头的中年男人,养了只黄猫天天睡在空调外机上,网吧里永远烟雾缭绕,连窗户都不敢开——怕被查,那时候魔兽世界60级刚开没两年,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,买了第一张30块钱的点卡,在一区伊森利恩建了个人类法师,ID叫“冰牛奶冻手”,现在想起来这ID都土得掉渣,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酷得要命。
那时候我是真穷,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,要省出十块钱上网,三十块钱买点卡,连学校门口一块五一串的烤肠都舍不得买,好不容易熬到满级,连买千G马的钱都凑不齐,整整差七百多G,天天愁得上课都在算,还要再攒多久。
我们公会是个小公会,叫“咖啡酒馆”,会长是个在北京上班的大哥,不嫌弃我们这些新手菜鸟,只要有空位就带我们去MC蹭装备,阿德拉就是那时候进公会的,一个暗夜猎人,ID就是“阿德拉”,从进公会第一天起就没怎么说过话,永远安安静静的,一身大半绿装混副本,分配什么装备都说“我不用,你们拿”,那时候我们都猜,这要么是个高手玩小号,要么就是个性格内向的新手,后来熟了才知道,她真的是第一次玩网游,连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那时候做任务差一个赤脊山硬币换咒术导师饰品,天天喊人陪我去荆棘谷刷鳄鱼,别人都嫌麻烦,只有阿德拉每次都来,荆棘谷是联盟部落的绞肉机,动不动就有满级部落过来守尸,阿德拉每次都提前在河边放好冰冻陷阱,看见部落过来就喊我跑,自己留下风筝,那时候她装备差,十次有八次被杀死,跑尸回来一句话都不说,继续坐下来陪我刷,就这么陪我刷了整整三个晚上。
那天是周六,我攒了五块钱,从下午一点坐到六点,夕阳透过网吧卷闸门的缝照进来,刚好落在我屏幕上,阿德拉弓着身子摸那只刚杀死的鳄鱼,我正低头喝五毛钱一瓶的冰红茶,就听见系统叮的一声亮了——全服务器公告:玩家阿德拉在荆棘谷击败巨型淡水鳄鱼,获得了紫色物品「提布的炽炎长剑」。
我当时一口冰红茶喷在键盘上,旁边坐的玩传奇的大哥“嗷”一嗓子凑过来:“我靠!提布!你们这小子发财了啊!”那时候提布是什么概念?六十级版本全地图世界掉落,掉率比现在中彩票还低,外形拉风,不管是近战收藏还是当火法武器都顶,拍卖行挂出去最少三千G,那时候一张30块的点卡才卖180G,三千G相当于小五百块,抵我两个月生活费了,整个服务器瞬间炸了,阿德拉的私聊框直接卡得动不了,全是开价买剑的,最高有人开价三千八百G,折合人民币六百多,在08年六百块够普通学生一个月生活费了。
那一千G,改变了两个普通人的生活
我盯着屏幕手都抖,我跟阿德拉说:“发了啊你!赶紧卖了啊,这么多钱!”我那时候真的替她开心,我以为她会开心得跳起来,结果她过了两分钟,慢慢打字回我:“我是猎人,用不了单手剑,本来就是要卖的,对了,你买马还差多少钱来着?”
我愣了一下,回她:“差七百多,怎么了?”
她回:“那我卖了分你一千G,够你买马还能剩点买包包。”
我那时候以为我看错了,反复看了三遍,我问她:“你说真的?这是你出的啊,你全拿了不好吗?你自己不缺钱吗?”
这时候我才知道阿德拉的情况,她那时候刚上大一,在南方的一个二本学校,爸爸早年去世,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,学费都是助学贷款,那年学校要补收住宿费和书本费,差刚好四千块,她正愁得天天吃馒头就咸菜,这把提布刚好卖了三千八百块,刚好够她补学费,剩下的钱折成游戏币还有小一千G,她直接说要分我一半。
她说:“你天天跟我一起刷,我闲着也是闲着,本来就是陪你做任务出的,你差钱买马,我拿着也没用,就当交个朋友了。”
后来提布被会长帮忙找了个买家,对方直接走人民币交易,钱打给阿德拉,阿德拉直接转了一千G到我邮箱里,我至今都记得我打开邮箱那一瞬间,看着那一串零,手都在抖,那是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被陌生人这么无条件的帮过,那时候我学习不好,班主任说我以后肯定考不上大学,就是个混社会的,同学都觉得我爱玩游戏是不务正业,我自己都挺自卑的,结果在这个虚拟的艾泽拉斯,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,愿意把自己飞来横财的四分之一分给我,就因为我缺买马的钱。
我后来跟她说,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,她那时候回我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:“游戏不就是玩个痛快吗,大家都是穷学生,谁没个难的时候,换了你你也会帮我的,对吧?”
后来我拿着那一千G买了千G马,第一次骑着马跑在艾尔文森林的草地上,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,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我一定要做个像阿德拉这样的人,哪怕自己难,也愿意给别人撑个伞。
别骂游戏世风日下,善良从来都是人的选择,不是游戏的
再后来就是高考,我考完试估分,家里给我换了新电脑,结果原来的账号密码存在网吧的机器里,那时候没有密保手机,我试了无数次都找不回来,那个叫“咖啡酒馆”的公会,那个穿绿装的猎人阿德拉,就这么断了联系,九城转网易的时候,好多老服务器合并,我重新建了号回去找,翻遍了整个服务器的角色列表,都没找到“阿德拉”这两个字。
前两年魔兽世界开60级怀旧服,我专门去伊森利恩建了号,还建了个老玩家群,天天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当年咖啡酒馆的阿德拉,问了好几年都没消息,有人说她毕业之后就嫁人了,再也没玩过魔兽,有人说她出国了,换了ID,还有人开玩笑说,说不定阿德拉早就忘了当年那个缺买马钱的小法师了。
其实忘不忘记都没关系,这件事给我的影响,早就刻进我骨子里了,我做游戏自媒体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圈内的事,天天有人跟我说,现在游戏圈就是这样,全是骗金骗卡,抢装备撕逼,都是为了钱,当年的人情味早就没了,游戏早就变味了,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想反驳,真的是游戏变味了吗?还是我们越来越多人,把游戏当成了做生意的场子,忘了游戏本来就是用来交朋友的?
前两年我在怀旧服打金团,碰到过一件事,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出了风剑,被同公会一个玩了十几年的老玩家roll走了,两个人在主城刷了半个月,老玩家说我roll到了就是我的,规矩就是这样,那个大学生哭着说我攒了半年金币跟公会团,就为了这把剑,最后闹到开帖子互挂,整个怀旧服圈都知道这件事,那时候我就想起阿德拉,如果换了阿德拉,她会怎么做?我想都不用想,她肯定会说,你想要你拿去,我一个猎人用不了这个。
我见过太多人把游戏里的算计甩锅给游戏,说当年的老游戏好,现在的游戏坏,其实哪有什么好游戏坏游戏,好坏的从来都是人啊,阿德拉那时候玩的是最老的魔兽,不也照样有人骗卡黑装备吗?现在的新游里,不也照样有陌生人带你过副本,分你装备吗?我上个月玩那个原神,我新人的时候卡稻妻的雷神,打了十遍都过不了,世界频道喊了一声,马上有个五十多的老哥进来帮我打,打完我给他发材料他都不要,说我当年新人的时候也有人帮我,举手之劳,你看,善良从来都没有消失,只是我们很多人,现在不愿意做而已。
游戏是虚拟的,但给过我的温暖是真的
前几天我整理老硬盘,翻出来当年存在网吧老板U盘里的截图,是我和阿德拉在荆棘谷海边的截图,她骑着那匹免费的棕色小马,穿着一身绿装,弓还举着,我骑着刚买的千G马,站在她旁边,那画质糊得要命,人脸都看不清,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个多小时,突然就想写点什么。
我做游戏自媒体,天天教大家这个游戏值不值得玩,那个氪金坑不坑,说了这么多,其实我最想告诉大家的一句话就是:我们玩游戏,到底玩的是什么?是排行榜第一的名号?是满仓库的毕业装备?是氪了几万块换来的别人的羡慕?我觉得不是,至少对我来说不是,我玩了十几年游戏,所有毕业装备我都忘了,什么版本的bis我早就记不清了,我记住的,就是阿德拉分给我的那一千G,就是荆棘谷刷了三个晚上的鳄鱼,就是当年那个陌生人,在你最穷最自卑的时候,给你的那一点温暖。
现在我早就工作了,买得起任何我想要的游戏装备,我在正式服的收藏里也放了一把提布,每次打开收藏栏都能看见它,泛着淡淡的红光,跟当年阿德拉捡起来那把一模一样,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阿德拉现在能看见这篇文章,我想对她说什么?我不想说我欠你一千G,我也不想说我找了你十五年,我就想告诉她,当年你分给我的不只是一千G买马,你给我上了一课,那就是哪怕你自己过得很难,也可以做个善良的人,也可以给别人留一点光,这堂课我记了十五年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很多人说游戏是虚拟的,都是假的,我从来不这么觉得,游戏里的人是真的,人心是真的,给过你的温暖是真的,那些你十几岁时候藏在网吧烟雾里的快乐,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,阿德拉不管你现在在哪里,过着什么样的生活,我都希望你过得好,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因为钱发愁,希望你还记得,十几年前艾泽拉斯的荆棘谷海边,有个小法师,一直记着你的好。
我也始终相信,不管游戏行业怎么变,不管商业化有多严重,总有像阿德拉这样的普通人,在游戏里给陌生人撑一把伞,而这些细碎的温暖,才是游戏最打动我们的地方,对不对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