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冬我去北京郊区找发小阿凯,那时候他刚被互联网大厂裁了三个月,女朋友也搬了家,整个出租屋就剩他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,我敲了三分钟门才听见拖沓的脚步声,门一开,混着红烧牛肉面和烟味的热气扑出来,阿凯头发长到盖住了半只眼睛,身上还穿着前公司发的印着logo的工服,眼睛红得像刚揉过,注意力全粘在身后的电脑屏幕上。
我凑过去瞥了一眼,雾蒙蒙的利耶尼亚湖水面飘着碎雪,一个穿黑斗笠的武士背对着镜头站在岸边上,背上斜插一把磨损的打刀,ID叫“孤剑不沾酒”,那是《艾尔登法环》,我那段时间也在玩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“你这都打仨月了,还没通关?”我把带的热乎卤味放在桌子上,顺口问他,阿凯挠挠头,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:“通什么关,我就是过来当剑客的,急着通关干嘛。”
那时候我还没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直到后来我认识了越来越多在游戏里当“孤独剑客”的朋友,才明白:我们蹲在游戏里当孤独剑客,从来不是喜欢孤独,而是我们终于能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,只做我们自己。
为什么我们天生就爱做孤独的剑客
艾尔登法环》从设计上就鼓励联机,打不过boss可以召玩家,可以召npc,甚至还有好友一起开黑逛交界地的玩法,但我认识的好多玩家,偏偏就喜欢单走,就喜欢一个人背着一把剑闯天下,阿凯就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个。
我问过他,整个交界地那么多厉害的盟友,你打不过为什么不召?就说那个噩兆王蒙葛特,我当初死了二十多次,召了NPC戈托克才勉强磨过去,阿凯说他死了六十七次,死一次就坐篝火回一次,不召,不看攻略,就自己一点点摸规律,一点点砍,最后一刀把噩兆王砍趴下的时候,他说他整个人都在抖,那种快感,比他当年在公司拿了百万项目奖,比他涨工资升了职都爽。
“为什么?”那时候我问他,阿凯点了一根烟,烟雾飘在电脑屏幕前,把那个孤独的武士影子揉得模糊:“你想啊,我这辈子什么时候自己做过主?小时候上学,我想学画画我爸妈说没用,逼我学计算机,毕业了找工作,我本来想做文案,我同学说进大厂做运营赚钱多,我就去了,做运营之后呢?老板说改方案我就得改,客户说要加需求我就得加,出去吃饭我要给领导敬酒,团建我要配合大家玩游戏,连找女朋友,我都要顺着她的意思,她喜欢我穿正装我就从来不穿牛仔裤,她喜欢热闹我就得每周跟她出去参加聚会。”
“那在这里不一样。”阿凯晃了晃鼠标,那个武士转了个身,拔出打刀挥了一下,刀风划破雾蒙蒙的空气:“我在这里就是一个剑客,我想打boss就打boss,想逛风景就逛风景,我想爬哪座山就爬哪座山,我掉下去摔死了,我自己担着,我砍赢了boss,功劳也是我自己的,我不用迁就谁,不用讨好谁,不用给谁面子,我就是孤独的剑客,这种感觉,我在现实里找不着。”
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,我们这代人,这辈子都在组队,都在合群,都在为了别人活着,我们是爸妈的好孩子,是公司的好员工,是朋友的好哥们,是对象的好伴侣,可我们偏偏就很少有机会,做一回只属于自己的孤独剑客,刀在自己手里,路在自己脚下,输赢都是自己的,这种感觉,太稀缺了。
游戏里的剑客,都是现实里逃出来透气的人
我在我的游戏公众号后台,见过太多这样的“孤独剑客”,去年有个高二的小朋友给我留言,说他住寄宿学校,班里的人际关系乱得很,小团体抱团,要站队,要一起抄作业,一起背后说老师坏话,他融不进去,也不想融,所以每天在班里都安安静静的,没人跟他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
每天下了晚自修回宿舍,他躲在被窝里,偷偷玩半个小时原神,他练的是神里绫人,拿一把天目影打刀,他从来不跟别人联机,不打深渊,也不卷抽卡,每天做完日常,就跑到稻妻的海边上去坐着,听海浪拍礁石的声音,吹吹风,那半个小时,是他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,他说,他就是提瓦特大陆的孤独剑客,没人管他,没人要求他,不用勉强自己笑,不用勉强自己搭话,那半个小时,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
他说那段日子他差点熬不下去,就是每天当半个小时孤独剑客,才撑到了高考,现在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,学他喜欢的历史,还是会偶尔上线,去海边坐一会。“不是离不开游戏,是那个当孤独剑客的我,帮我熬过了最孤单最难熬的日子。”他最后这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很多人说,喜欢在游戏里当孤独剑客的人,就是社恐,就是不合群,就是逃避现实,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,谁规定我们必须二十四小时绷着弦,必须时时刻刻跟人社交,必须面对生活的鸡飞狗跳不能躲一躲?你喜欢下班之后把车停在楼下,在车里坐半小时再上楼抽烟,我喜欢周末关了手机,在游戏里当半天孤独剑客,本质上有什么区别?我们都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透气口而已。
现实里的我们,要扛的东西太多了,要应付的人太多了,我们每天戴着面具出门,对着所有人笑,只有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,拔出那把属于自己的剑,我们才能摘下面具,做回那个心里还带着点侠气的小孩,我见过做产品经理的姑娘,每天跟开发撕完逼,晚上回家打开《只狼》,自己死磕弦一郎,死了一百多次砍赢了,第二天起来接着撕;我见过开出租车的大叔,每天拉完活,回家打开《巫师3》,玩杰洛特,一个人走在威伦的沼泽里,不做任务,就是骑马逛,他说杰洛特也是孤独的剑客,他逛的时候,就觉得自己也跟着轻松了。
说白了,孤独的剑客哪里是孤僻,我们只是太需要这么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了,我们不用扮演任何人,我们就是我们自己。
孤独不是原罪,剑客从来都不是失败者
我之前看过一篇文章,说“低质量的社交不如高质量的孤独”,底下好多人骂,说就是你找不到朋友才说这种话,孤独就是失败的,就是可怜的,可我觉得,说这种话的人,从来都不懂孤独剑客的快乐。
阿凯那阵子蹲在艾尔登法环当剑客,所有亲戚都在背后说他,说他被裁了就躺平了,废了,三十多岁的人了,不找工作,天天在家玩游戏,就是个失败者,我那时候也有点担心,怕他真的就这么陷进去了,结果三个月之后,他突然给我发消息,说他把号卖了,找着新活了。
我那时候挺惊讶的,去市区找他吃火锅,他说那三个月当孤独剑客,他想明白了好多事,之前他在大厂,天天跟人卷,跟着大家一起挤,大家都觉得进大厂拿高薪好,他也就觉得好,可他天天过得不开心,他本来就喜欢写东西,不喜欢跟人打交道,不喜欢做运营天天对接这个对接那个,可他为了合群,为了所谓的前途,硬逼着自己做了五六年,把自己逼得失眠抑郁,最后还是被裁了。
那三个月,他每天一个人拿着剑在交界地逛,想明白了,他为什么要跟着别人的脚步走?他为什么非要合群?他就喜欢安安静静写东西,就不想天天跟人应酬,那他出来做自由文案不就行了?不用坐班,不用讨好老板,不用跟人卷,接自己喜欢的活,赚的够花就行,为什么非要挤破头进大厂?
所以他出来之后,就专门接品牌文案的活,刚开始接小单,慢慢做出口碑了,现在每个月赚的比之前在大厂还多,时间还自由,他现在租了个带阳台的房子,没事养养花,周末开个新档,再玩一遍艾尔登法环,还是当孤独的剑客,不联机不召魂,慢慢打,就当放假。
“你说孤独是失败者吗?我觉得不是。”阿凯涮了一片毛肚,抬头跟我说:“我之前天天跟一堆人凑在一起,天天热热闹闹的,可我心里空得慌,我现在大部分时间一个人,可我踏实,我知道自己要什么,我当孤独剑客,不是我没朋友,是我不需要靠凑堆来证明自己过得好。”
说实话,我那时候听他说这话,特别感慨,我们这代人,太怕孤独了,太怕不合群了,好像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玩游戏,就是可怜,就是失败,所以我们逼着自己去社交,逼着自己去组队,逼着自己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,最后把自己累得半死,还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可那些愿意当孤独剑客的人不一样,他们不怕孤独,他们享受孤独,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所以他们敢一个人背着剑走天下,这种人,哪里是失败者?他们才是活明白了的人。
当够了剑客,我们再好好回现实生活
其实我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,也有过一段当孤独剑客的日子,那时候刚从公司辞职,账号做了大半年都没涨起来,身边的朋友都不看好,说你好好的班不上,瞎折腾什么,那时候我每天都很焦虑,天天看着后台的数据睡不着,后来我就每天写完稿子,打开《只狼》,玩一个小时,我也是不看攻略,自己死磕,死了几百次,终于砍赢了剑圣苇名一心,那一瞬间,我突然就释怀了。
我那时候就是那个孤独的剑客,我自己选的路,我自己走,输了我认,赢了我开心,我不用跟别人解释什么,不用证明给别人看,我只要把我自己的路走好就行,那段当孤独剑客的日子,帮我攒够了力气,撑到了账号做起来的那天。
我一直觉得,游戏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大的礼物,就是给了我们一个当孤独剑客的机会,现实里我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,有太多的责任要扛,有太多的人要应付,我们不可能真的抛下一切去走天涯,可我们可以在游戏里,当几个小时的孤独剑客,背着一把剑,走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路,吹一吹只属于自己的风,把憋在心里的气都吐出来,把攒了一天的坏情绪都砍碎。
你说这是逃避吗?我觉得不是,这是充电,是休息,你跑累了,当然要停下来歇一歇,当够了剑客,攒够了力气,我们再好好回现实生活,接着走,接着拼,这不就够了吗?
那天我跟阿凯吃完火锅,走在北京的大街上,风还是很冷,可阿凯走得很轻松,他跟我说,他现在还是觉得,当孤独剑客的日子,是他这辈子最棒的三个月,要是没有那三个月,他现在还在大厂天天陪着笑脸改方案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熬垮。
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,都藏着一个孤独的剑客,他不需要队友,不需要掌声,他只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,一把属于自己的剑,偶尔让他出来走一走,没什么不好的,孤独的剑客不孤独,他只是,暂时想给自己一点时间,做回自己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