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小吃蛤蟆吐蜜 藏着老北京人的舌尖乡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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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听到“蛤蟆吐蜜”这个名字的时候,我还以为是什么猎奇的黑暗料理,直到去年冬天在北京胡同口,咬下第一口刚出炉的蛤蟆吐蜜,那股带着芝麻香的温热蜜浆顺着下巴往下流的时候,我才懂,为什么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烧饼,能让老北京人念了一辈子。

咬开那一口,才懂名字里的百年巧思

那是去年12月,我去北京找发小阿柚玩,阿柚的爷爷今年八十多,年轻时候在国营北京小吃店当了三十年面案师傅,一听我没吃过正经的蛤蟆吐蜜,第二天一早就揣着菜篮子带我们走了二十分钟,到牛街附近胡同里一个只开半天的小门脸。

铺子不大,只有一张刷着红漆的旧柜台,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几样小吃,白气还顺着柜缝往外冒,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,看见阿柚爷爷就笑:“老陈,今天带远方朋友来啊?”“对,给这丫头尝尝正经蛤蟆吐蜜,拿三个刚出炉的。”

我凑过去看,那蛤蟆吐蜜长得真不起眼:比寻常烧饼小一圈,扁圆的,侧面捏出一道小小的开口,烤完之后浅黄的蜜渗出来,结在开口边缘,圆滚滚的模样配着露出来的蜜,真就像蛤蟆张着嘴吐蜜,模样朴拙,一点都没有网红小吃的精致出片感。

三块钱一个,刚装到牛皮纸袋子里就烫得我攥不住,我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——外壳烤得微微发脆,咬开是老面发出来的暄软,带着一点点淡碱香,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枣花蜜就涌了出来,混着炒得香酥的白芝麻,甜得清润,一点都不齁人,一滴蜜没接住,顺着我的手腕流到袖口,阿柚在旁边笑疯了:“看见没有!这才是正版蛤蟆吐蜜,真会吐蜜的!”

那天我才知道,蛤蟆吐蜜真不是随便起的怪名字,它早在明代《帝京景物略》里就有记载,原本是京味儿庙会小吃的招牌,后来进了寻常百姓家,老北京人走亲戚、赶庙会,都少不了带两斤,阿柚爷爷说,过去做蛤蟆吐蜜,规矩大了去了:面得是老面肥发的,不能用酵母图快,发完了兑碱,碱多了发黄发苦,碱少了发酸发黏,全靠师傅手上的准头;馅儿得是枣花蜜混炒熟的白芝麻,比例必须是三份蜜两份芝麻,多了烤的时候全漏光,少了吐不出蜜,算不上合格;包的时候得故意留个小开口,烤的时候得控住中火,火大了外壳糊了馅儿还没化,火小了面发不起来,蜜也出不来。

我原来以为不就是个加蜜的烧饼吗?听完才知道,小小的一个饼,全是老师傅几十年攒下来的功夫,半点偷不了懒。

为什么好好的老小吃,渐渐没了踪影

那天我们坐在胡同口的青石板墩子上,就着热乎的蛤蟆吐蜜聊天,阿柚爷爷叹了口气说,他年轻那会,北京街头随便哪个小吃店都有蛤蟆吐蜜,现在呢?别说网红商圈了,就算是老胡同里,能做正经蛤蟆吐蜜的铺子,一双手也数得过来。

我后来想想,真的是这样,我之前逛南锣鼓巷、什刹海这些旅游区,摊儿上卖的都是爆浆大麻花、椰奶冻、芝士热狗,问过好几个卖北京小吃的摊儿,老板都不知道蛤蟆吐蜜是什么;少数知道的,卖的也是预包装烤一下,咬开根本没蜜,就是个硬邦邦的甜烧饼,卖十块钱一个,专坑不明所以的游客。

为什么会这样?说白了,就是赚不到快钱,你想啊,做一个正经蛤蟆吐蜜,从发面到出炉,得大半天功夫,十几道工序,赚的都是辛苦钱,我刚才说的那个小门脸,老师傅一天最多做一百个蛤蟆吐蜜,三块钱一个,抛去面粉、蜂蜜、炭火的成本,一天赚不了几百块,怎么比得上开个网红店,一杯奶茶卖二十,一天卖几百杯赚得多?

而且愿意学这个手艺的年轻人太少了,那个掌柜的老师傅跟我们说,他前几年收过两个徒弟,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干了不到半年都走了,说天天天不亮起来揉面烤饼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赚的还不如去商场当服务员多,谁愿意耗这个功夫?

我之前在网上还刷到过一种说法,说老小吃的名字太土了,“蛤蟆吐蜜”听着就不网红,改成“爆浆蜂蜜流心烧饼”,立马就能卖火,还真有商圈里的店这么干,改了名字加了芝士和流心酱,卖十二块钱一个,确实火了一阵,但是吃过正经蛤蟆吐蜜的人都知道,那根本不是那个味——原来的清润枣香变成了腻人的奶甜,原本朴拙的老味道,改成了千篇一律的网红甜点,说白了就是换了个皮割韭菜。

我之前还看一个美食博主做“挑战吃奇怪名字的传统小吃”,找到了蛤蟆吐蜜,拍完视频之后好多年轻人评论说“看着就不好吃”“名字太恶心了”,我那时候就挺难受的,一个传了几百年的老味道,就因为名字朴拙接地气,就被年轻人嫌弃,真的太冤枉了,其实不止蛤蟆吐蜜,很多老传统小吃都是这个处境:原来的手艺费功夫赚不到钱,慢慢就变了味,真正好吃的都藏在胡同里的小门脸,只有老主顾找得到,年轻人根本不知道。

传统小吃的生命力,从来不在华丽包装里

说到这肯定有人说,既然不赚钱,没人吃,消失就消失了呗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,我那时候就特别不同意这个观点,你说一个小吃,承载了几代人的回忆,哪里是说没就没的?

那天我们在那个小门脸,碰到一个八十多岁的张老爷子,拄着拐来买蛤蟆吐蜜,他跟我们聊了好一会,他说年轻的时候在天坛附近的工厂上班,处对象那会,第一次约对象逛厂甸庙会,就是用攒了半个月的粮票,买了四个蛤蟆吐蜜,对象咬了一口,蜜流了一脸,两个人站在庙会的大风里笑了半天,后来结婚过了六十年,去年老伴走了,他现在每个礼拜三都过来买两个,坐胡同口石墩子上吃一个,带一个回家,放在老伴的遗像旁边放半天,就为了念想当年那个甜味道。

你看,一个三块钱的小小的蛤蟆吐蜜,哪里只是个填肚子的吃食?那是人家一辈子的青春回忆啊,我自己也有体会,我小时候外婆总给我蒸不加糖的玉米发糕,就蘸着一点蜂蜜吃,现在外面卖的玉米发糕加了泡打粉加了蔗糖,根本不是那个带玉米清香的暄软劲,我每次想吃的时候,都特别怀念外婆蹲在灶边烧火蒸糕的味道,这种情感,是任何包装精致的网红美食都代替不了的。

现在很多人都在说,要给传统小吃“破圈”,要创新,我不反对合理的创新,但是我觉得创新不能丢了根,你想啊,大家想吃蛤蟆吐蜜,吃的就是老面发出来的暄软,枣花蜜混芝麻的清润,你把馅改成芝士芋泥,名字改成流心烧饼,那还是蛤蟆吐蜜吗?那就是个新的甜点罢了,和传了几百年的老味道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我特别认同那个小门脸老师傅说的一句话:“我做了一辈子蛤蟆吐蜜,就这个味,喜欢吃的自然来找我,不喜欢的我也不凑上去讨好,不能对不起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。”你看,这才是对传统手艺最基本的尊重啊,现在很多地方抢着把传统小吃申报非遗,抢完了就包装成网红产品卖高价,要么就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供起来,其实真正的非遗,就应该在胡同口的炉子里,在老百姓的餐桌上,要让大家三块五块就能买一个刚出炉的,能咬到嘴里,甜到心里,那才叫活着的非遗,不是死了的文物。

我之前看过一个民间美食爱好者的统计,说北京原来有上百种传统小吃,现在还能吃到正经味道的,不到三十种,蛤蟆吐蜜就是其中之一,再过二十年,现在这些做老手艺的老师傅都干不动了,会不会就没人会做正经蛤蟆吐蜜了?想想都觉得可惜,我那次从北京回来,带了几个真空包装的蛤蟆吐蜜给我妈吃,放了三天再烤,面硬了,蜜也结晶了,完全不是那个味,我妈说,看来这东西,就得吃刚出炉的,就得站在胡同口啃,才有那股热乎气。

对啊,老小吃的魂,就藏在那股刚出炉的热乎气里,藏在老师傅手上揉了几十年面的劲儿里,藏在一代人的青春回忆里,它不需要华丽的包装,不需要好听的网红名字,只要还有人愿意沉下心做,还有人愿意念着这口甜,它就能一直活下去,留在北京城的寻常巷陌里,留在老北京人的舌尖乡愁里,我现在已经攒好了假,打算今年冬天再去北京,再去那个胡同口的小门脸,买三个刚出炉的蛤蟆吐蜜,站在老槐树下啃,让蜜再顺着下巴流一次,再尝尝那股简简单单的、属于老味道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