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世录,我们对末日的想象藏着怎样的欲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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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囤货的发小到金奖热片,灭世命题从未过时

去年年底杭州的同学聚会上,我被多年未见的发小阿凯拉到角落,他神神秘秘掏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,问我要不要跟着他进“末日生存预备营”,照片里是杭州城郊一个10平米的地下室,铁质架子摆得整整齐齐:300袋真空包装的东北大米、200多罐肉类罐头、整整两大箱常用药品、手动发电的收音机、陶瓷过滤水装置,甚至还有一捆打火石和五副扑克牌。“真要是断水断电封三个月,我够活,还能休闲”,阿凯说,为了弄这个地下室,他花了小十万,每个周末都要开两个小时车过去整理物资,乐此不疲。

灭世录,我们对末日的想象藏着怎样的欲望?

我一开始以为他进了什么传销组织,吓了一跳,聊下来才发现,有他这样爱好的人远不止一个,打开短视频平台搜“末日生存”,带相关标签的内容播放量早就突破了1000亿次,从“一个快递盒改生存陷阱”到“家用地下室囤货攻略”,内容五花八门,受众绝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放到更大的语境看,灭世题材从来都是文化市场的宠儿:2024年奥斯卡颁奖礼上,日本影片《哥斯拉-1.0》拿下最佳视觉效果奖,这部讲述战后日本被怪兽毁灭、重回废墟的作品,本土票房突破百亿日元,全球范围内引发共情,很多观众看完都说“看完越想越怕”;而在硅谷,从马斯克到彼得·蒂尔,一大波科技大佬早就已经在新西兰、德州买地修末日堡垒,OpenAI开发者大会之后,超级AI可能灭世”的讨论再次冲上热搜,上千名科技从业者联署名要求暂停更强AI的研发,生怕哪一步走快了把人类搭进去。

很多人觉得“灭世”就是闲人瞎想,是文艺作品的虚构,可实际上,从几千年前诺亚方舟、大禹治水的传说,到今天普通人的囤货爱好、大佬们的避难堡垒,灭世这个命题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,所谓《灭世录》,从来都不是真的要记录世界毁灭的那一天,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人最真实的情绪和思考。

灭世想象的背面,是普通人对现实压力的逃离

阿凯今年35岁,在互联网行业做运营,前两年刚经历过一轮裁员,现在每个月要还八千多房贷,儿子刚上小学,老婆在公立学校当老师,两个人加起来年收入不到三十万,在杭州说不上差,但压力从来没断过,他跟我说,每个周一早上醒过来,一想到要开三个会、要对接五个需求、要给老师填孩子的各种信息表,他就喘不过气,只有每个周末去地下室整理物资的时候,他才是完全放松的。“不用想KPI,不用想谁家孩子又报了什么培训班,不用想今年能不能涨工资,就一件事:把罐头按保质期摆好,检查大米漏不漏气,简单得很”,阿凯说,他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想:真要是世界末日来了,房贷不用还了,班不用上了,所有人都回到同一起跑线,反而活得轻松了。

这种心态我太懂了,我27岁的表妹在上海做平面设计,上次跟我吐槽老板改方案,改了八遍最后说“还是第一版好用”,她当时站在公司窗边,对着黄浦江偷偷喊了一句“来个洪水把这栋楼冲走吧”,喊完转身回去继续改方案,该加班加班该挤地铁挤地铁,这不是真的想毁灭世界,就是压力太大了,找个出口发泄一下而已。

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社会,就是一个把所有人都绑在赛跑上的社会:你要考好大学,找好工作,买大城市的房子,结婚生子,给孩子攒学区房,这辈子从上学到退休,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机会,你稍微慢一点,就会被说“不上进”“跟不上”,就会被淘汰,所有的价值都被标准化了:你年薪多少,你房子多大,你孩子读什么学校,这些数字就是你的价值,压得人喘不过气,而灭世想象最迷人的地方,就是它会把所有旧的标准全部冲掉,给你一个全新的、简单的价值体系。

在废土灭世的设定里,你不用是985毕业,不用年薪百万,不用有京沪的房子,只要你会修汽车、会找水源、会搭帐篷,你就是英雄,你就能活得很好,很多在现实社会里找不到价值感的普通人,反而能在灭世想象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说白了,大家爱聊灭世,爱刷末日内容,很多时候不是真的盼着世界毁灭,就是想暂时逃开现实的压力,做一场“一切重启”的梦而已。

灭世录,我们对末日的想象藏着怎样的欲望?

灭世焦虑不是瞎想,它藏着人类对未知的清醒警惕

除了逃离现实的情绪价值,灭世想象里也藏着真真切切的焦虑,这种焦虑不是凭空来的,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种种风险给的,就在2024年2月,NASA发布了最新的南极海冰观测数据:南极海冰面积降到了191万平方公里,是1979年有卫星记录以来的历史最低值,比之前的最低记录还少了10万平方公里,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浙江省的面积没了,IPCC的报告早就预警过,如果全球温升突破1.5度,很多气候变化就是不可逆的:海平面上升会淹没沿海的大城市,极端暴雨、干旱、山火会变成常态,这些不是电影里的情节,是已经在发生的事,2021年郑州7·20暴雨,断水断电三天,很多人现在想起来还后怕;2024年年初美国加州山火,烧了超过10万英亩的土地,上万人被迫撤离,这些都是我们身边实实在在的风险。

除了气候变化,AI带来的未知风险也让越来越多人担心,2024年GPT-4o发布之后,AI已经能实时识别图像、听懂语音,反应速度和逻辑能力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普通人,现在AI已经能自己写代码、自己训练小模型,很多专家都预测,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得多,马斯克之前公开说,2030年之前AI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的概率大概是10%,这个说法不是危言耸听,2024年联合国专门开了全球AI峰会,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一起讨论AI安全监管的问题,足以说明这个风险已经得到了全球的重视。

阿凯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囤货,他说郑州暴雨之后他看到很多人买不到水买不到吃的,那个时候他就意识到,现代城市的供应体系看起来牢不可破,其实非常脆弱,一次极端天气就能打穿,普通人多一点准备没有错,其实人类的灭世想象,本质上就是刻在基因里的危机意识:我们的祖先就是在和天灾、饥荒、洪水的对抗里走过来的,提前想到最坏的结果,提前做准备,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。《灭世录》本质上也是一本预警录,它提醒我们,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越来越强,但是我们面对系统性风险的脆弱性也越来越强,居安思危永远不是一件坏事。

与其等末日重启,不如把当下的日子过好

今年春天我跟着阿凯去了他那个地下室,发现他已经把大半的囤货都捐给了社区的应急储备点,架子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家用应急包,里面有三天的水和食物、常用药、手摇发电灯,原来阿凯去年年底换了工作,去了一家做民用防灾设备的公司,现在他的工作就是给普通人普及防灾知识,推广应急包。“之前我想的是,真要是末日来了,我自己活下来就行,现在想通了,真要是出大事,我那点囤货撑不了一个月,大家都有准备,一起扛才能过去”,阿凯说,上个月他儿子学校组织防灾演练,他还去给孩子们讲怎么找水源怎么应急,看着孩子们听的认真,他觉得比自己藏一地下室粮食有意义多了。

我问他现在还盼着末日来吗?他笑了,说上个月刚带儿子去迪士尼玩了一圈,花了小五千,回来心疼了好几天,要是真末日来了,这钱不就白花了?“真要是末日明天来,今天我该陪儿子吃火锅吃火锅,该陪我老婆逛商场逛商场,亏不了”。

阿凯的转变其实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态:我们可以拿末日梗发泄压力,我们也承认风险确实存在,但是我们不会真的躺平等着末日来,更不会放弃现在的日子,很多人说“反正早晚要灭世,努力有什么用”,这种话其实就是懒,正因为我们不知道末日会不会来、什么时候来,我们这几十年的日子才更要好好过,难道因为未来可能有风险,我们就不结婚、不生孩子、不看春天的花不秋天的月了?

更何况,就算真的有风险,也从来不是靠个人躲在地下室就能解决的,气候变化需要全世界一起减排,AI风险需要全世界一起监管,公共防灾需要政府和全社会一起建设,个人的准备只能应对小的灾害,大的风险要靠所有人一起面对,我们读灭世录、讨论末日,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借口,是为了提醒自己:我们现在拥有的和平、稳定、吃饱穿暖的日子,不是理所当然的,要珍惜,要警惕,要一起努力让这些日子延续得久一点。

说到底,《灭世录》从来不是一本给人类的死亡通知书,它是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的焦虑,也照出我们的渴望,我们渴望更轻松的生活,更公平的规则,更简单的人际关系,所以我们会在灭世想象里寻找慰藉,但我们更要知道,真正的好日子从来不是末日重启给我们的,是我们一天一天过出来的,是我们一起努力争取来的,哪怕未来真的有风浪,过好当下的每一天,就是我们给未来最好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