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开门就是一场战栗
我有个发小叫小孟,96年,在杭州滨江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,住在临平,每天通勤要坐9号线转1号线,整整40分钟的路程,去年秋天跟我出来吃火锅,他一坐下来就吐槽,说那段时间差点因为挤地铁不想上班了。

他说早高峰的1号线江陵路站,人多到什么程度?车来了不用你动,后面的人会直接把你推上去,上去之后脚都不用沾地?不对,是脚沾了地挪不动,胳膊自然抬起来就架在前面男生的肩膀上,背包本来抱在胸前,挤两站就被挤到后背去了,最让他崩溃的是去年一次提案,那天他穿了刚买的白衬衫,出门还特意熨平了,结果刚进车厢,前面一个女生的冰奶茶被挤翻了,整杯都泼在他肚子上,冰奶茶顺着腰流进裤子里, whole肚子凉透了,白衬衫也印了一大块棕黄色的污渍。
那天他没办法,只能在地铁站楼下的便利店花69块买了件皱巴巴的备用衬衫,皱皱巴巴去见客户,提案最后没成,客户没说原因,但小孟说,那天从挤地铁开始,整个人的状态就烂透了:一身汗,身上粘粘的,还带着奶茶的甜味,站在客户面前连抬头说话的底气都没有。“那一个小时挤地铁的消耗,比我开三个需求会还累”,从那之后,小孟给自己定了死规则:宁愿提前一个小时起床,六点半出门,也绝不赶七点半到八点半的早高峰,哪怕冬天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,哪怕多睡一小时对打工人来说多么珍贵,他也不愿意再挤进那个一平米站六个人的车厢。
你可能会说,至于吗?不就是挤个地铁?但如果你去看2024年7月中国青年报社对1532名18-35岁都市年轻人做的最新调查,你就会知道,小孟的感受绝不是个例:调查显示,超过82%的受访年轻人明确表示,在人挤人的公共场所会出现明显的焦虑、烦躁甚至呼吸不畅的反应,67%的人已经养成了错峰出行的习惯——要么提前走,要么晚走,就是不愿意凑那个热闹,还有三成年轻人,会为了避开拥挤多花钱:要么打车,要么买车,要么像小孟一样,宁愿接受更低的薪资,也要选通勤更宽松的工作。
2024年上半年,成都、广州等多个城市的地铁试点推出了“无交流乘车”提示,在站台和车厢贴出“非必要不交谈、给彼此留空间”的提示,上线三天就冲上了热搜,超过20万网友投票支持,不少人评论说“终于有人懂这种挤地铁还要被迫听别人讲半小时家长里短的痛苦了”,我们总说都市繁华,车水马龙,人头攒动是热闹的象征,但对很多每天都要穿梭在人流里的年轻人来说,每天出门第一场战斗,就是面对这份挤到窒息的拥挤,那种从毛孔里冒出来的紧绷感,战栗都市”最真实的日常。
看不见的边界:我们怕的从来不是拥挤是越界
我自己去年秋天去上海迪士尼玩,排队玩创极速光轮,排了整整两个小时,那天人特别多,我前面是一个女生,后面是一个男生,人挤人,本来就只能半个侧着身站着,后面的男生因为后面还有人推,不得不整个上身挨在我的背上,那两个小时我是什么感受?我全程绷紧后背,不敢往后靠一点,也不敢往前动,脖子僵得不能转,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,两个小时排下来,我出了一身冷汗,比我跑五公里还累。
那个男生当然不是故意的,人太多了,换谁都没办法,但那种不适感是真实的:我的身体边界被入侵了,我后来想,我们现在讨厌人挤人,真的不是讨厌人多,我们讨厌的是这种被迫打破边界的感觉,放在十年前,大家可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,挤一挤就过去了,但现在,越来越多人对这种越界零容忍,本质上是当代人的边界感觉醒了。
还是刚才那份中国青年报的调查,十年前2014年同样的调查里,只有不到40%的年轻人认为“社交安全距离应该保持在一米以上”,到2024年,这个比例涨到了71%,我们这代人,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就和父辈不一样:父辈那代人,很多住大杂院、单位福利房,一家好几口挤一个几十平的房子,邻居天天串门,对亲密距离的耐受度本来就高;我们这代人,从小到大哪怕是在小县城,读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张书桌,工作后自己租房子住,早就习惯了“我的空间我做主”,一米之内只有自己和熟人,陌生人突然闯进来,本能就会紧张、会抵触。
上半年有个热搜我印象特别深,话题是“地铁上被无意碰到肩膀算性骚扰吗”,评论区吵翻了天,很多人说“至于吗?人挤人哪能不碰到”,但更多年轻人站出来说: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但我就是不舒服,这种不舒服不需要被指责,说白了,大家的需求很简单:不是说不能挤,但是我有权利觉得不舒服,这种感受值得被尊重。
我还有个学姐在广州做平面设计,去年咬咬牙买了车,我帮她算过账,她每个月车贷加油费加停车费要三千五,而她租的房子也就四千一个月,等于半个工资都砸在车上了,我问她为什么不挤地铁,她跟我说,挤地铁四十分钟,她全程都要绷紧神经,怕被别人碰,怕包被偷,怕碰到奇怪的人,出了地铁整个人都累了,根本没精力上班,现在自己开车,四十分钟的路程,关上车窗就是自己的空间,放自己喜欢的歌,想发呆就发呆,想打电话就打电话,这三十多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,“三千五买每天两小时的自在,值”。
你看,我们对个人空间的需求,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刚需。“战栗都市”的战栗,从来不是什么恐怖片里的妖魔鬼怪,是这种一点点累积起来的、边界被不断入侵的疲惫:你住的出租屋可能只有十几平米,工位也就一平米,一天下来,你的个人空间已经被工作、被合租室友压缩得只剩一点点了,出门还要被挤成沙丁鱼,还要被迫和陌生人贴在一起,那种从里到外的窒息感,没经历过的人真的不会懂。
战栗不是矫情:都市该给焦虑留够空隙
现在网上有一种说法很流行,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矫情了,吃不了苦,当年父辈挤绿皮火车站几十个小时都不说什么,现在挤个二十分地铁就叫苦连天,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驳:真不是年轻人矫情,是时代变了,需求变了。
父辈那代人,挤火车是偶尔的事,一年可能挤个一两次,是为了回家探亲,苦一苦就过去了;现在的年轻人,挤地铁是日常,一周五天,一天两次,年年如此,这种持续的、每日的消耗,和偶尔一次的吃苦根本不是一回事,而且我们这代人,已经解决了“有没有得吃、有没有得住”的基本需求,我们对生活的要求本来就更高了:我们想要的不只是在大城市活下去,我们想要在大城市活得舒服一点,有尊严一点,这个要求过分吗?
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,反而“战栗都市”这种普遍的情绪,恰恰是社会进步的表现:当大家的基本需求满足了,才会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舒适,追求个人空间被尊重,这是很正常的发展规律,而且现在越来越多的城市和商家,也已经接收到了这个信号,开始做出改变:
比如现在一线城市越来越多的公司推行弹性上下班,不需要所有人挤同一个点出门,你早来早走,晚来晚走,只要完成工作就行,无形中就分流了高峰的人群,减少了拥挤;地铁的静音车厢已经从试点变成了很多线路的常规设置,今年还不少城市加开了高峰时段的区间车,缩短了等车时间,也降低了拥挤程度;去年开始很多商场、咖啡店都推出了“单人隔离座”,桌子之间有隔板,一个人去喝咖啡吃饭,不用怕对面坐陌生人,也不用被迫社交;2024年夏天,北京、杭州、深圳等多个城市还开了夜间通勤专线,票价和普通公交一样,车速慢,人少,给那些不想挤地铁的人多一个选择,这些小小的改变,其实已经解决了很多人的大问题。
我始终觉得,一个好的都市,不该只是GDP很高,高楼很多,该是能容纳不同人的不同需求:喜欢热闹的人可以去人挤人的网红店排队,去酒吧交朋友,喜欢安静的人可以安安静静坐地铁,一个人吃饭,不用被说矫情,不用被迫改变自己去适应拥挤,我们不用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人山人海,也不用把喜欢个人空间当成是病,这只是不同的选择而已。
我前阵子刷到一个视频,一个上海的女生说,她每天下班都会提前一站下地铁,然后沿着苏州河慢慢走回去,二十多分钟的路,不用挤,不用赶,吹吹风,看看夜景,一天的疲惫就消了,她说,以前总觉得年轻人就要往人多的地方挤,现在发现,给自己留一点空间,比什么都重要。
其实我们每个人,在都市里打拼都不容易,每天要应付工作,应付人际关系,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,心里本来就装了一堆事,一点小小的拥挤,都可能成为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,承认我们会因为拥挤感到战栗,承认我们需要个人空间,这不是软弱,也不是矫情,这是我们对生活最真实的要求。
希望未来的都市,少一点让人紧绷的拥挤,多一点让人安心的空间,让每个在这里打拼的人,都能活得更松弛一点,更自在一点,不用每天一出门,就要先迎接一场让人发抖的战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