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上半年《进击的巨人》十周年纪念展登陆上海,门票开抢当天十分钟就售空,我没抢到票,发小阿泽蹲了三天点终于抢到一张周末票,特意从杭州调了年假坐高铁过去,花了小一千块买门票和周边,回来拉着我聊了整整一个晚上——从高中躲在被窝里看盗版漫画被班主任抓,聊到当年骂结局骂到卸载豆瓣,再到站在1:1还原的玛利亚墙下突然就红了眼睛,那天聊完我突然发现,我们聊了十几年《进击的巨人》,其实很少真的聊聊谏山创这个人,这个被读者捧过神坛也踩过泥潭的漫画家,完结之后到底过得怎么样?

从熊本乡下的沉默青年,到爆火全球的漫画作者
谏山创1986年出生在日本熊本的一个普通家庭,家里开美容院,他从小就是那种闷葫芦一样的小孩,不爱说话,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课本空白处画画,考大学的时候他听从家里的建议读了设计专业,本来毕业就能当个普通设计师安安稳稳过日子,但他就是放不下画漫画的念头,毕业之后一边打零工一边投稿,投给《周刊少年Jump》接连被退,编辑给他的评价永远是“故事太阴暗压抑,不符合Jump的阳光调性,不会火”。
那时候没人看好他,他自己也说,那时候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,如果三十岁之前还出不了头就回老家找个正经工作,结果2009年,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《进击的巨人》的初稿交了上去,这次终于过了,开始在Jump连载,谁也没想到,这个开篇就把主角“写死”、整个故事充满绝望和压迫感的漫画,会爆火成那样。
阿泽就是最早一批吃螃蟹的读者,2013年《进击的巨人》动画第一季播出,他刚好上高二,那时候国内还没正规引进,贴吧里到处都是扫图版的漫画,他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二手MP4,下载了全本漫画躲在宿舍被子里看,看到艾伦被巨人咬碎吞掉那一段,他说他整个人冷汗都出来了,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种“下一秒就要死了”的压迫感,第二天上课他跟同桌讲剧情,手机被班主任收了,还叫了家长,回家被他爸骂了一顿,说他看乱七八糟的东西,可他还是偷偷攒钱把漫画补完了。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个漫画跟我之前看过的所有少年漫都不一样,”阿泽跟我说,“从来没有一个作者敢这么玩,敢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你看,太疯了,也太吸引人了。”
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,《进击的巨人》一路破纪录,单行本全球销量突破1.2亿册,动画成了现象级作品,连从来不爱看动漫的人都听过“巨人”两个字,谏山创从熊本乡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,一夜之间变成了全球知名的漫画家,赚了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,可他那时候还是那个闷葫芦,不爱接受采访,不爱应酬,一门心思扑在连载上,那时候Jump的编辑说,谏山创是整个编辑部最省心的作者,几乎不请假,从来不拖稿,连休刊都很少提。
全网骂烂尾的三年里,他从来没有低头解释
2021年《进击的巨人》正式完结,当天整个互联网直接炸了,从国内豆瓣到外网推特,全是骂声,豆瓣评分直接从9.8掉到8.4,至今都没涨回去,无数老粉说自己十几年的青春被喂了屎,说谏山创故意恶心人,说他就是个江郎才尽的疯子,把好好的“自由寓言”画成了一个笑话。
我那时候也骂过,追了十几年的故事,结局写成那样,换谁都接受不了,可这次去上海看展,阿泽说他站在谏山创给粉丝的留言墙面前,突然就骂不出来了,展子里放了谏山创完结之后写的亲笔信,内容很简单,只有几句话:“我从连载第一天就确定了这个结局,所有的伏笔都已经收完了,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,我不觉得我错了。”
今年年初外网刚好整理了一批谏山创完结之后未公开的私下访谈,里面他说的一段话其实特别戳人:“很多读者希望我画一个他们想要的结局,希望艾伦赢,希望他打败所有敌人,得到真正的自由,那是他们想要的故事,不是我的,我一开始画艾伦,就没想把他画成完美的英雄,他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,喊着要驱逐所有巨人,最后自己变成了巨人,这不是我故意恶心谁,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——所有喊着要改变世界的人,最后大概率都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,这件事很残酷,但它是真的。”
我个人其实挺认同这个说法的,我们对结局的愤怒,本质上其实是“期待落空”的愤怒,我们把自己的青春投射到了艾伦身上,我们都曾经是那个对着不公的生活喊着“我要自由”的年轻人,我们希望艾伦替我们实现梦想,替我们赢一次,结果谏山创直接掀开了桌子,告诉我们:没有这样的事,大多数人的热血,最后都会凉,大多数人的梦想,最后都会碎,你再怎么喊,也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,也逃不过生活的打磨。
这种真实太扎心了,所以大家骂,可你不能说他错了,我身边好几个三十岁左右的朋友,当年骂结局骂得最凶,现在工作快十年,被房贷被职场被生活毒打了一圈,再回头翻结局,很多人都改了口:“原来不是谏山创烂尾,是那时候我们太年轻,看不懂这个结局。”我有个朋友做互联网运营,去年被公司裁员,在家待了三个月,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艾伦那句“我本来就一无所有”,配文说“现在才懂,谏山创说的都是真的”。
告别连载的日子,他把日子过成了普通人
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,连载《进击的巨人》的11年里,谏山创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什么程度,这次上海展放了一张他当年在东京的工作台照片,阿泽拍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挺惊讶的:小小的桌子上堆着四个不同牌子的止痛药盒,草稿纸堆得比笔记本电脑还高,鼠标垫磨得起了球。
谏山创自己也说过,连载最后那两年,他的肩颈劳损已经非常严重了,每天画完手都麻得抬不起来,睡觉只能睡三四个小时,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休息两三天,他那时候每天都在想,什么时候才能完结,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睡一个不用定闹钟的觉,所以2021年一完结,他直接收拾东西回了熊本老家,把东京的公寓租出去,整整一年多几乎没碰新的长篇创作,天天在家陪父母,跟发小去吃烤肉,去看棒球赛,去海边钓鱼,把之前欠自己的休息全都补了回来。
我之前看到有人拍过他在熊本看棒球赛的照片,穿个普通的T恤,戴个帽子,坐在观众席里跟普通观众没什么两样,没人围堵他要签名,他就安安静静啃着热狗看比赛,整个人的状态都松下来了,跟连载时期那个一脸疲惫的瘦小伙子完全不一样。
2024年他才重新开始在Jump更东西,不过不是新的长篇,是一系列短篇小故事,内容全是他小时候在熊本乡下的生活:跟爷爷去山里抓狸猫,跟同学偷偷翘课去看赛马,帮家里去美容院给客人递水,没有巨人,没有阴谋,没有生离死别,全是轻轻松松的日常,他在最新的卷末语里写:“画了十几年残酷的故事,现在终于可以画点让自己开心的东西了。”
阿泽看完展之后特意去翻了这些短篇,他跟我说,看完那一瞬间所有的怨气都消了。“你想啊,他给我们写了11年的故事,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坏了,火了之后被所有人盯着,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,现在完结了,他想休息,想画自己喜欢的东西,凭什么还要要求他一直给我们产出完美的神作?他又不是我们的创作工具,他也得活啊。”
我们骂了这么久,其实该重新认识谏山创
这几年我看过太多对谏山创的评价,要么把他捧成天才,说他埋下的伏笔十几年都没出错,是漫画界最会讲故事的人;要么把他踩成垃圾,说他结局烂尾,三观不正,是出来骗钱的,可我觉得,他既不是神,也不是鬼,他就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不想讨好任何人,只想画自己想画的故事的普通漫画家。
关于他的争议,比如很多人说他立场有问题,这点我从来不洗,作品里确实有部分内容值得争议和批评,该探讨的探讨,该批评的批评,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,把整个作品和作者都否定掉,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普通读者来说,《进击的巨人》带给我们的震撼,陪我们走过青春的那些回忆,是真的,是谁也抹不掉的。
阿泽那天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印象特别深,他说他今年30岁,每个月还八千多的房贷,每天加班到九点,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一样,16岁的时候他觉得艾伦喊“驱逐所有巨人”太帅了,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以后肯定能改变世界,肯定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现在30岁了,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只是普通人,原来生活里的“巨人”根本驱逐不完,你只能学着和它们共存。“谏山创只是把这个真相画出来了而已,我们骂他,其实是骂那个不完美的结局,骂那个不完美的自己,对不对?”
阿泽从上海回来带了一个艾伦的钥匙扣,挂在车钥匙上,磨损得很厉害的那种复古款,他说不管结局怎么样,这个漫画陪了我半个青春,我不后悔喜欢它,现在谏山创在熊本过着安安稳稳的小日子,不用赶连载,不用面对读者的骂声,画点自己喜欢的小故事,赚的钱够花,能陪家人,这样其实挺好的。
我们总在追求完美的神作,追求完美的结局,可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完美呢?我们的青春不完美,我们的人生不完美,本来就是充满遗憾和错位的,谏山创只是把这份不完美原原本本画给我们看了而已,他没有做错什么,他只是做了他自己,对于一个漫画家来说,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