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叫“梦想”的知更鸟,倒在了2024年的夏天
我前阵子刷B站,刷到了一条只有12万播放的告别视频,UP主叫“速速做游戏”,是一个做独立游戏的开发者,视频封面是他贴满了设计草图的白墙,配文是“五年了,我还是没能把我的游戏做出来”。

这不是什么老黄历,这事就发生在2024年5月,王速速(就是这个UP主)今年32岁,之前在广州的一家大厂做关卡策划,2019年裸辞出来做独立游戏,想做一个讲上个世纪西南大巴山知青故事的解谜游戏,叫《巴山夜雨》,为了做这个游戏,他卖掉了刚买一年的车,后来干脆把深圳的小户型抵押了,前后砸进去快200万,自己一个人写文案、画像素、编程序,五年里几乎没怎么出过门,头发掉了快一半。
原本他跟发行商谈好了2024年下半年上Steam,结果今年年初发行商给了他一盆冷水:现在同类型的叙事解谜游戏,上线首周能破万销量的,十个里不到一个,平台流量都倾斜给了能持续赚 money 的大厂3A和AI换皮休闲游戏,你这个游戏没有买量预算,上线估计连一千份都卖不到,我们没法投。
视频里王速速坐在用了八年的旧笔记本前面,说话声音都哑了:“我一开始真的以为,只要故事讲得好,玩家就能看见我,结果现在刷短视频,十秒钟不能让用户爽,人家直接就划走了,谁愿意花三个小时,听我讲一个半个世纪前的慢故事?”最后他把抵押的房子赎了回去,收拾东西去了上海的网易,重新做了一个打工的关卡策划,那条视频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的独立游戏梦,死在这里了。”
我看完视频沉默了很久,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那句童谣:谁杀死了知更鸟?这只叫“速速”的知更鸟,不是第一个倒下去的,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,我去年去广州的独立游戏展,见过一个四个人的小团队,做了四年的国产文字冒险游戏,租不起展台上万的展位,只能挤在门口免费的边角位置,连海报都是自己去打印店喷的,一百块钱不到,一天展下来,停下来试玩的不到二十个人,主创跟我抽烟的时候说,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来碰运气了,下个月房租交不起,大家就散伙各自找工作,我问他后悔吗?他笑了笑说,后悔啊,后悔没早点认清现实,不该拿结婚的钱出来做游戏。
层层绞杀:杀死知更鸟的不只是凶手
《谁杀死了知更鸟》的童谣里,每个林间的小动物都参与了知更鸟的死亡:麻雀拉弓,甲虫做棺,乌鸦扛墓,猫头鹰主持葬礼,没有谁是无辜的,放到现在的游戏行业,杀死这一只只有梦想的知更鸟,也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错,是一套层层绞杀的逻辑,把小开发者逼到了绝路。

第一刀,是变了心的资本,我查了伽马数据刚出的《2024年上半年中国游戏产业投资报告》,数据非常刺眼:今年1到6月,国内一共发生117起游戏行业投资,92起全部投向了AIGC游戏、AI生成式游戏相关项目,总投资额超过260亿元;而投向中小独立游戏团队的早期投资,一共只有8起,总投资额不到12亿元,和2021年同期的68起、102亿元比,直接缩水了近90%,资本现在都赚快钱赚惯了:一个AI换皮团队,三个人三个月就能做一百款休闲小游戏,投信息流广告,靠广告分成或者内购,最慢半年就能回本赚钱,谁愿意等一个小团队三五年,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梦想?我认识一个做FA的朋友,他说现在你要是拿一个独立游戏的BP找投资,投资人第一句话就问你:能不能用AI做?能不能半年上线?能不能保证月流水过千万?满足不了,门都没有。
第二刀,是被资本绑住的流量逻辑,2024年7月,TapTap上发生了一件很小但很戳人的事:一个大二的计算机系学生,课余做了两年像素冒险游戏《星落岛》,刚开预约没几天,就发现平台上已经有三款一模一样的AI换皮游戏上线了,连作者写的背景故事、角色设定都一字不差抄了过去,换个名字卖9.9元,销量比原作的预约量还高,学生去平台投诉,平台给的回复是:玩法没法申请专利,AI生成内容目前没法界定侵权,我们没办法下架,最后这个学生只能推迟上线,改了所有的内容,原本想毕业靠这个游戏创业的计划也泡汤了,现在已经签了互联网公司的offer,准备毕业就去上班。
不止国内平台,哪怕是Steam这样号称对独立开发者友好的平台,算法现在也越来越偏向能给平台赚钱的产品:大厂3A有持续更新、持续内购,能给平台带来稳定的分成和用户时长;AI换皮休闲游戏靠广告变现,平台能抽成一半;而独立游戏大多是一次性买断,玩家玩完就走,平台赚不到持续的钱,自然不会给你流量,我认识一个Steam上的独立开发者,他说他的游戏上线三个月,平台给的自然访客不到一千人,他咬咬牙花五千块买了平台广告,最后只卖了87份,连广告费都没赚回来,现在的流量就是这么现实:你不能给平台赚钱,你就不配被看见。
第三刀,就是无序发展的AI,成了压垮知更鸟的最后一根稻草,现在AI做游戏素材、抄玩法,成本低到你不敢想:一个会用AI的开发者,一天就能出一款换皮游戏,素材AI画,文案AI写,程序AI搭,总成本不到一千块,只要卖出去一百份就赚钱,而你一个小团队做三五年,砸进去几十万,AI三个月就能抄的底朝天,你还跟人家怎么拼?更何况现在AI侵权的法律还不完善,小开发者维权要花几十万打官司,耗个一两年,最后就算赢了,也早就熬不下去了。
我们都在场,没有谁是旁观者
我之前跟朋友聊起独立开发者的困境,有人说,这就是优胜劣汰,做不好活该被淘汰,这话我真的不爱听,那些倒下去的知更鸟,很多游戏做的一点都不差,差的只是没有钱、没有流量、没有资本捧而已。

就说刚才提到的王速速,我玩过他放出来的试玩版,画面是像素风,但是剧情写的特别细腻,对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命运刻画,比很多大厂做的叙事游戏都打动人,就这样的游戏,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,而那些AI换皮的垃圾游戏,靠着买量能卖几十万份,这叫哪门子的优胜劣汰?
我自己做游戏自媒体,其实我也参与了这个过程,去年有个做AI换皮小游戏的公司找我推广,给的条件是一个下载两块钱,我要是能推到一百万下载,就是两百万佣金,抵我大半年的收入,而同期有个独立开发者找我推广,说我没多少钱,只能给你卖一份分一块钱,你帮我说说就行,换你你选哪个?我当时犹豫了很久,最后推了独立游戏,播放量十万,最后只卖了不到一千份,我赚了九百块,那个AI游戏的钱我没赚,但是我知道,十个自媒体里有八个会选赚那两百万,对不对?我们都要吃饭,所以慢慢的,就没人帮小开发者说话了,小开发者连曝光的机会都没有,这不就是我们所有人一起,把知更鸟围起来的吗?
去年上海的WePlay游戏展,有个展区叫“独立游戏墓碑”,就是把那些死掉的独立游戏,每个都立一个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游戏名、开发时间、死因,我那天特意去数了,一共127个牌子,大部分都是开发了两三年以上的项目,写的最多的死因就是:“没钱买量,没人看见,项目终止”,那天那个展区没什么人,冷清清的,阳光透过玻璃顶照在那些小木牌上,我看着那些名字,觉得像看着一百多个死掉的梦想,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。
你说这些开发者做错了什么吗?他们不过是想做一款自己喜欢的游戏,想讲一个自己相信的故事,怎么就错了呢?可现在这个行业,就是容不下这样的人了,人人都想赚快钱,人人都想要短平快的反馈,慢一点的东西,就活该被杀死吗?
知更鸟死了,谁会是下一个?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所有的独立开发者都死了,知更鸟都没了,我们的游戏行业会变成什么样?以后我们打开应用商店,打开Steam,全都是AI换皮的消消乐、传奇,全都是大厂流水线做出来的,换皮不换内核的3A,所有人都想着怎么让玩家充钱,没人想着怎么讲一个好故事,怎么做一个好玩的新玩法,那还有什么意思?
其实所有的创新,最早都是从独立开发者这里来的。《太吾绘卷》是一个人做出来的,开创了国产独立武侠的新品类;《烟火》是几个年轻人做的,把中国本土的悬疑故事做火了;哪怕是《王者荣耀》最早,也是一个小团队试水做出来的,大厂从来都不愿意做创新的试错,因为创新风险太高,只有小开发者敢拼敢闯,愿意去尝试别人没做过的东西,如果所有的小开发者都死了,那整个游戏行业的创新也就死了,最后所有人都只能吃千篇一律的剩饭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,我看到B站今年推出的独立游戏扶持计划,给符合要求的小团队免三年分成,还送流量;TapTap也推出了“小众游戏保护计划”,给没流量的独立游戏推曝光;还有越来越多的玩家,开始有意识的找小众独立游戏玩,愿意花钱支持正版,愿意帮小开发者宣传,这些都是星星点点的火苗,还没有灭。
我总觉得,游戏这个东西,之所以动人,从来不是因为它能赚多少钱,而是因为它装着别人的梦想,装着不一样的故事,装着我们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,我们不能让那只唱着歌的知更鸟,就这么死在丛林里,对不对?毕竟,今天我们看着知更鸟死去不说话,明天说不定轮到我们自己,变成下一只知更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