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初夏我去广州出差,办完正事特意绕到天河体育中心南广场——早就刷到攻略说,每个周六晚上这里都会有一场免费街舞路演,主办人就是舞创天团,我到的时候刚过七点,广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:背着书包的学生党挤在最前排,带娃的夫妻坐在花坛边上,还有吃完饭遛弯的大爷大妈拎着扇子凑过来凑热闹,我挤进去的时候,正好一个留寸头、穿洗得发白工装裤的男生起跳breaking,空翻落地稳得扎桩,托马斯全旋转得带风,每一个动作都引得全场欢呼,跳完他满头大汗,接过队友递的矿泉水对着观众鞠躬,有人把零钱往他面前的纸箱放,他笑着摆手往后躲:“不用给钱,就是出来跳着玩的!”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男生叫阿杰,是舞创天团资历最浅却人气最高的成员之一,也是这个草根舞团最鲜活的一张名片。

藏在商圈街头的“移动练功房”
很多人认识舞创天团是在今年夺冠热搜之后,但其实这个舞团已经扎根广州街头整整6年了,2018年,三个刚从职校毕业的广州年轻人因为喜欢街舞凑到一起:租不起动辄几千块一个月的专业练功房,也没钱报几千块一节的大师课,他们就相中了天河体育中心的露天广场——晚上有路灯,地面平整开阔,人流量大还不用交场地费,刚好成了这群穷小子的“免费练功房”。
一开始没人看,他们就自己围着音响跳,跳错了互相笑一笑重来,慢慢才有路过的人停下来驻足,后来还有人鼓起勇气问能不能跟着学,几个创始人一商量,干脆给队伍起了名:就叫舞创天团,普通人也能创造自己的街舞天团,而且定了两条规矩:不收学费,不分年龄,只要喜欢就能来。
阿杰就是那时候加入的,这个03年的男孩来自贵州黔东南的大山里,家里条件不好,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,16岁到广州,在天河城负一层的奶茶店做店员,每个月扣完社保房租到手才四千多,连一双几百块的专业舞鞋都买不起,他第一次碰到舞创天团路演是2020年冬天,那天他下班换了便装出来散步,冻得搓手,一下子就被现场的音乐和活力抓住了。“我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街舞,现场看完全不一样,音乐震得我心脏都跟着跳,那天站着看了一个半小时,脚冻麻了都没感觉到。”阿杰后来跟我说,他鼓起勇气找队长问“我没钱交学费能不能跟着学”,队长当时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们这儿本来就不收学费,喜欢就来。”
从那之后,阿杰的生活就多了一道光:每天八点半下班,吃完快餐九点赶到广场,练到十一点广场关灯,地铁停了就骑半个小时共享单车回出租屋,练托马斯全旋的那三个月,他胯部磨得反复破口,牛仔裤磨出两个大洞,贴满创可贴还是疼,有时候跳完站起来连路都走不了,他也没说过放弃。“那时候每天站八个小时做奶茶,腿都肿了,一跳舞什么累都忘了,真的解压。”阿杰说,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拿奖出名,就是觉得,终于有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。 就这样,舞创天团从三个人慢慢变成十几个人、几十个人,成员五花八门:有奶茶店店员、汽修工、小学美术老师、新媒体运营,还有退休的阿姨和放假的大学生,没有一个是专业院团出身,所有人都是利用下班周末的时间练舞,每周六固定路演,这个习惯一坚持就是六年,从来没变过。
拿下全国冠军爆冷,草根舞团火遍全网
今年舞创天团火出圈,靠的就是5月份结束的2024年HHI中国街舞锦标赛总决赛——作为目前国内知名度最高、专业性最强的街舞赛事之一,HHI历来都是专业舞团、头部经纪公司的竞技场,很少有纯草根的业余舞团能走到最后,舞创天团从海选一路杀进总决赛的时候,根本没人看好他们。
为了凑排练时间,这群兼职舞者差点把老板得罪遍:阿杰跟奶茶店同事换了一个月的班,把自己的休息日全腾出来排练,本来要涨的绩效拖了半个月;队里的汽修工阿强,跟老板请假去重庆比赛,老板说“你走了谁修車”,直接放话要扣工资,阿强咬咬牙说扣就扣,我一定要去;教美术的小雯,本来要带学生参加全国画画比赛,特意跟家长商量改了行程,自己贴钱给学生找了代课老师,去重庆比赛的时候,十二个人为了省钱,挤在三个标间里,大部分人打地铺,吃饭顿顿泡面,连统一的队服都是自己淘的便宜布料找裁缝做的。
谁也没想到,决赛舞台上,舞创天团的一支《打工者之舞》直接炸了全场:他们把日常工作的细节全编进了舞蹈里——阿杰做奶茶摇杯的动作、阿强拧修车扳手的动作、小雯改作业打勾的动作,甚至连加班摸鱼刷手机、挤地铁抢位置的细节都编了进去,背景音乐混了下班铃声、奶茶店叫号声,还有年轻人耳熟能详的解压BGM,跳完全场观众站起来欢呼,评委直接给了满分,爆冷拿下了齐舞项目的全国冠军。
夺冠的片段被现场观众发到网上,一天之内就冲上了抖音热搜第一,播放量破10亿,评论区几十万网友留言:“这才是街舞该有的样子”“看得眼泪都出来了,太真实了”“原来普通人也能把街舞跳得这么好”,那时候很多人才知道,这个拿了全国冠军的舞团,居然全都是兼职的普通人,没有经纪公司包装,没有专业教练,全靠自己在街头练出来。

破圈不“飘”,街头的根从来没丢
爆火之后,舞创天团门口一下子挤满了找上门的资本:MCN机构开价百万要签整支队伍,要求他们每天直播卖货、拍流量短视频;商演主办方找上门,一场出场费开十几万,请他们去站台;还有热门综艺发了邀请,让他们去当嘉宾赚曝光,换作很多草根舞团,这恐怕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,但舞创天团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,最后拒绝了九成以上的邀约。
“我们当初凑在一起是为了跳舞,不是为了卖货当网红。”队长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,他们只接了少量和街舞推广有关的公益活动,赚的钱一部分用来更新音响设备,一部分用来给队里家庭条件不好的成员补贴路费,剩下的全存起来准备给爱好者整个免费的固定练舞点,而每周六晚天河体育中心的路演,从来没有停过。
我那天在现场待了两个多小时,亲眼见了他们“不变”的样子:有个七岁的小男孩跟着阿杰学动作,总是做错,阿杰跳完自己的节目,又耐心给小男孩单独教了三遍,小男孩的妈妈要给阿杰发红包,阿杰死活不收,说“我当年也是别人免费教的,教小朋友应该的”;有个五十七岁的退休阿姨过来问,自己喜欢街舞能不能加入,队里的人马上拉着阿姨进群,说“明天晚上就过来练,我们这儿不管年龄,喜欢就来”,我跟阿杰聊天的时候问他,有没有想过辞职专职做跳舞网红,赚的比奶茶店多太多了,阿杰挠挠头笑了:“真不想,要是当了网红,每天就得拍视频直播,哪还有时间跟大家一起路演练舞?我跳舞就是为了开心,不是为了赚钱,现在这样就挺好,上班赚生活费,下班跳舞开心,两不误。”
这句话真的戳中了我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街舞圈越来越浮躁:比谁的衣服潮,比谁的流量大,比谁的商演价格高,很多舞团火了之后就再也不去街头了,忙着割韭菜收学费,把爱好变成了赚钱的生意,像舞创天团这样火了之后还愿意留在街头、免费教人的舞团,真的太少了。
为什么舞创天团能火?热爱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
在我看来,舞创天团的爆火绝不是偶然,它刚好戳中了这个时代普通人最柔软也最渴望的东西:原来热爱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,普通人也能拥有自己的发光时刻。
很多人对街舞的固有印象,就是有钱人的爱好:要报班,一节课大几百,要买专业的装备,要有专业的场地,普通人碰不起,可街舞从诞生开始,就是街头的艺术,是普通人的艺术——最早的街舞就是美国黑人贫民区的年轻人,没有钱玩别的,就在街头凑个音响跳舞,用来发泄情绪、表达自己,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艺术,舞创天团把街舞本来的样子带回来了:不用贵的舞鞋,不用专业的场地,只要你喜欢,一块平地一个音响,就能跳,开心比什么都重要。
这几年我们总在说年轻人累,996、KPI、房租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,很多人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爱好,觉得“普通人吃饱饭就不错了,谈什么热爱”,可舞创天团这群人告诉我们:不对,爱好不需要你花很多钱,不需要你成名成家,哪怕你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,哪怕你只是跳给自己开心,那也是属于你的热爱,阿杰穿几十块的帆布鞋,照样拿全国冠军,照样让十几万观众喜欢,这不就是热爱最好的样子吗?
而且你会发现,现在越来越多这样的草根团体冒出来:公园唱歌的退休大爷,街头画画的打工小伙,下班跑马拉松的上班族,他们都不是专业的,也不是为了出名赚钱,就是单纯喜欢,国家这两年推广全民健身,把街舞列为亚运会正式项目,本质上也是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,不是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能跳舞运动,普通人跳跳,开心了,解压了,就是好的,据《2024中国街舞行业发展报告》统计,目前国内街舞爱好者已经超过5000万人,其中七成都是和舞创天团一样的业余爱好者,他们就是中国街头文化最坚实的底座。
我离开天河体育中心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,身后的音乐还在响,欢呼声一阵阵飘过来,晚风吹着路灯,把年轻人跳跃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时候我突然觉得,舞创天团这四个字,早就不只是一个舞团的名字了,它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平凡生活里长出的梦想:谁说普通人不能有爱好?谁说普通人不能发光?你坚持你喜欢的东西,在琐碎的生活里留出一块给自己的空间,你就是自己的天团,而这种为热爱发光的样子,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酷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