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宫影院,藏在老巷子里的民间观影乌托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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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春天我去长沙找朋友玩,原本计划的行程是吃臭豆腐、爬岳麓山、逛太平街,结果朋友神秘兮兮说要带我去一个“只有本地影迷才知道的好地方”,跟着她绕出五一广场的人潮,拐进西长街旁一条没挂招牌的老巷子,踩着沾了春雨的青石板走了三分钟,我才看到一面灰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A4纸:“菊花宫影院,本周片单,今日19:00《那山那人那狗》,空座6个”,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,也是第一次,在商业影院之外,感受到看电影原本该有的温度。

菊花宫影院,藏在老巷子里的民间观影乌托邦

从废弃车库到野生影厅,续上半世纪的电影缘分

推开那扇掉漆的蓝色铁门,我最先闻到的是墙漆混着旧木材的味道,没有商场影院弥漫的爆米花甜腻味,反而有一杯热茉莉花茶的香气从吧台飘过来,老板王福顺师傅今年68岁,头发白了大半,背挺得很直,看到我们进来,笑着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:“原来的长沙老菊花宫电影院,1954年建的,我16岁就在那里当放映员,90年代拆了修商住楼,地名没留住,我就把名字挪到这儿来了。”

这个不到60平的影厅,原本是老社区的废弃自行车库,王师傅2019年退休后,花了自己大半积蓄租下来改造:从倒闭的老文化宫影院淘了32张旧皮座椅,自己刷了墙,托搞影像的影迷朋友攒了放映设备,墙上贴满了他攒了一辈子的老票根——1965年的《地道战》票根,五分一张;1980年《庐山恋》的票根,一毛二;1999年那山那人那狗第一次上映,票根五块钱。“那时候老菊花宫放这部片,连放七天,场场满,散场了好多人抹眼睛,现在商业院线哪里还能看到这种片子哦。”王师傅给我们递了热茶,25块钱一张票,包茶,没有额外消费,位置先到先得,不准占座。

开场前五分钟,王师傅自己站在银幕前说了两句开场:“今天看这部片子,大家把手机调静音,亮屏的麻烦出去接,谢了啊。”说完锁了门,灯暗下来,银幕亮起来,30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黑屋子里,没有小孩哭闹,没有踢前排椅子的声响,没有人拿着手机来回拍打卡照,只有山水的风声从音响里飘出来,那两个小时,我好像忘了外面五一广场的人潮和手机里的工作消息,完完全全掉进了故事里,散场的时候,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姨坐在位置上没动,跟王师傅说,我当年就是跟我老公在老菊花宫看的这部片,他去年走了,我今天再来看看,跟原来味道一样,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,比我今年在商业影院看过的任何一部大片都印象深刻。

当商业影院越来越标准化,我们需要野生的观影空间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去商业影院看电影的体验越来越差了,先说票价,根据灯塔专业版2024年一季度最新发布的院线数据,全国院线平均票价已经涨到了42.8元,比2019年涨了将近15块,一线城市黄金档的IMAX厅,一张票动不动就七八十,赶上节假日还要涨价,再说排片,整个一季度,TOP10的商业大片占了将近70%的排片份额,很多小众文艺片、独立电影,哪怕拿了国际大奖,排片占比也不到0.5%,我今年特别想看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影片《人海同游》,翻遍了我所在城市的院线排片,根本没有,别说三线城市,就连很多新一线城市,一天也就排个一两场,还是早上九点或者晚上十一点的幽灵场。

更不用说糟心的观影体验:提前十五分钟进场,要先看十分钟的映前广告,还有人迟到,摸着黑找位置吵得所有人都看不好,旁边坐个刷手机的,亮屏晃得你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,带小孩的家长不管着,小孩在过道跑闹,全程不得安宁,今年五一我去看《志愿军:存亡之战》,旁边一对小情侣全程开着小声聊剧情,男生还一直刷抖音,音量开得不小,我提醒了两次,人家还反过来瞪我,说我事多,那种时候我真的觉得,我不是来享受电影的,我是来花钱遭罪的。

也难怪,根据小红书2024年4月发布的《城市青年休闲消费报告》,“小众私人影厅”“民间观影空间”的搜索量同比上涨了210%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抛弃千篇一律的商场影院,转去找这种藏在老巷子里的野生影厅,很多人说,不就是看个电影吗,手机上不能看吗?可只有真的喜欢电影的人才知道,大银幕的质感,一群同好一起沉浸在故事里的情绪共鸣,是手机平板永远给不了的,商业影院追求的是流水、是票房,所以只能给你放最赚钱的商业大片,只能把影厅做成标准化的快消场所,可像菊花宫这样的野生影厅,它不需要赚大钱,它只给喜欢电影的人留位置,你想看老片,想看小众片,在这里都能找到。

我后来跟王师傅聊天,他说他这里最多的时候,一场放《悲情城市》,来了三十多个人,有从武汉坐高铁过来的,有广州的影迷专门提前一天过来住,就为了在大银幕看一次修复版,“他们说商业院线十年都不会排一次,我说那我就给他们放,大家喜欢,我就开心”,这种不追逐流量不赚钱,只因为热爱开起来的影厅,才是现在电影圈最缺的东西。

不止是看电影,它是同好的精神聚集地

王师傅的菊花宫影院有个微信群,现在快一千个人,大部分都是来过的影迷,群主是王师傅自己,每周三他都会把想好的五部片单发出来,让大家投票选下周放哪四部,得票最高的就排片,除了公映的老片、小众片,王师傅还专门给本地年轻导演留了场地,每年毕业季,都会给传媒学院的学生免费放几场毕业短片,不收门票,就收个五块钱茶水费,去年有个长沙学院的学生,拍了一部讲老社区拆迁的短片,叫《墙那边》,因为是学生作品,根本不可能进院线,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找王师傅,王师傅专门给他排了周六晚上的场,来了四十多个人,坐不下就加了几个小马扎,看完之后大家坐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,给那个学生提了好多修改意见,那个学生说,他剪完片子之后,只有他导师和几个同学看过,从来没有这么多陌生人坐在一起认认真真看他的片子,还给他这么多真诚的意见,“比我拿多少奖都开心”。

去年侯孝贤导演公布患上阿兹海默症的消息之后,长沙的影迷自发组织了一个侯孝贤影展,找王师傅商量能不能在菊花宫连放一周,王师傅一口答应,不收场地费,只收成本钱,连续一周每天放一部,从《童年往事》放到《悲情城市》,场场满座,很多人都是从周边城市赶过来的,最后一场放《恋恋风尘》结束,大家坐在黑暗里,没有人走,有人起头唱了《甜蜜蜜》,三十多个人一起轻唱,那个场景我看群里影迷拍的视频,没有打光,没有拍照,只有轻轻的歌声,看完我眼泪都掉下来了。

这就是小众民间影厅最动人的地方:它不是网红打卡点,没有人逼着你拍照发朋友圈,它也不是高大上的艺术中心,收你几百块一张门票装文艺,它就是一个给同好聚在一起的地方,你喜欢电影,我们就是朋友,我们就一起安安静静看片,认认真真聊天,不需要伪装,不需要凑热度,现在我们的生活太碎片化了,刷短视频都是几十秒一个的快乐,看电影都是对着手机二倍速,多久没有认认真真花两个小时,沉浸在一个故事里,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分享同一段情绪了?在菊花宫,我找到了这种久违的感觉。

野生影厅的未来:不需要爆红,只需要留一盏灯

我也知道,像菊花宫这样的民间影厅,活得其实都不容易,王师傅跟我算过账,每个月房租四千,电费一千多,拷贝和设备维护还要钱,一场最多32个人,25块钱一张票,一周放四场,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块出头的收入,去掉成本,每个月剩不了几千块,大部分时候还要拿自己的退休工资贴进去。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也不需要赚多少钱,够吃饭就行,能开一天是一天。”王师傅说,之前也有网红过来打卡,火了一阵,很多人过来拍照,不看电影,吵吵闹闹的,他后来干脆就不让人随便拍了,也不做推广,全靠影迷口口相传,“我这儿不是网红店,我就是开给喜欢电影的人的,不需要那么多人来”。

好在现在整个行业也开始关注到这些民间观影空间了,2024年上半年,中国电影基金会专门发起了“民间影像空间扶持计划”,给符合条件的小众民间影厅提供正版版权支持和小额资金补贴,解决了很多私人影厅版权不合规的问题,也帮他们减轻了一部分成本压力,我前阵子看群里说,王师傅也申请了,拿到了一笔补贴,正好换了新的放映幕布,他开心得在群里发了好几个红包。

我一直觉得,电影从来就不是只有商业大片这一种形态,最早卢米埃尔兄弟在咖啡馆放电影,就是一群普通人聚在一起,分享一段新奇的体验,后来电影工业化,才有了院线,有了票房,有了标准化的商业体系,可电影最核心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票房,是热爱,是人与人之间的情绪连接,像菊花宫这样的民间影厅,就是把电影拉回了它最初的样子:不用讲流量,不用讲票房,只要有人喜欢,就有存在的意义。

我上次离开长沙的时候,王师傅跟我说,他这辈子就爱电影,原来的老菊花宫没了,他就自己再造一个,哪天干不动了,再说干不动的话,现在能给这帮喜欢电影的孩子留个地方,就值了,是啊,我们的城市里,有太多高大上的商场,有太多满是商业大片的院线,可总得有这么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地方,藏在老巷子里,留着一盏灯,给那些找不到想看的电影的人,给那些想要安安静静看两个小时电影的人,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
菊花宫影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文化地标,它就是一个普通退休放映员,因为热爱,攒出来的一个小空间,可就是这样的小空间,才最暖,最动人,如果你哪天去长沙,不妨绕开五一广场的人潮,去老巷子里找一找它,买一张25块钱的票,喝一杯热茶,安安静静看一场你可能很久都没机会在大银幕看到的好片,你会明白,我们爱电影,从来都不是爱那些动辄几十亿的票房,我们爱的,就是黑屋子里,这一段共同的、温柔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