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报恩寺琉璃塔,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世界奇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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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大报恩寺,亲手带走了一块千年琉璃碎片

今年三月我和闺蜜去南京看樱花,挤完鸡鸣寺的人潮之后,她神神秘秘说要带我去个“少有人懂但好哭”的地方——大报恩寺遗址公园,说实在的,去之前我对这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历史课本的半句话:“明代大报恩寺琉璃塔毁于太平天国”,心里还犯嘀咕:不就是个新建的网红仿古景点吗?能有多特别?

大报恩寺琉璃塔,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世界奇迹

可刚跨进主馆,我就被打懵了,穿过山门就是那条著名的玻璃栈道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栈道尽头是一尊从阿育王塔上提取元素放大的释迦牟尼半身像,天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,刚好落在佛像眉眼上,站在这一头的我,隔着千年的时光和它遥遥相对,那种安静的震撼,比看任何气势恢宏的仿古建筑都戳人。

逛到琉璃塔原址区域的时候,刚好赶上博物馆今年新推的“我的一片琉璃塔”公众认养活动的展架,说实话我见过太多博物馆的众筹活动,但这次的文案一下子戳中了我:“1430年,明宣德皇帝敕建的大报恩寺琉璃塔完工,它是当时世界最高的建筑之一,被西方人称为‘中国瓷塔’;1856年,它毁于兵火,数千块琉璃构件埋入地下沉睡了一百多年;2008年考古工作者把它们挖出来,如今大半藏在库房无人知晓,邀请你带走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奇迹。”

认养分两个档位,99元就能带走一块原装的明代琉璃残片,还配收藏证书和一块复刻的小琉璃牌,199元可以选尺寸大一点的残片,还能刻上名字,我没多想就付了钱,排队十几分钟之后,工作人员从整理箱里捧出一堆碎片让我选,我挑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天蓝色残片,边缘还留着当年烧造的气泡,擦干净之后蓝得像把南京春天的晴天揉了进去,现在它就摆在我的书桌笔筒边,每次敲字累了抬头就能看到,那点淡蓝好像能把心里的躁都压下去。

我后来特意查了这个最新活动的公开数据,截止到2024年10月底,大报恩寺已经认养出去超过3200块琉璃碎片,筹到的近30万元善款全部进入了博物馆的文物保护专项基金,专门用于琉璃构件的整理和修复,其中有个南京的三年级小朋友,拿出自己攒了一年的压岁钱,和爸爸妈妈一起认养了10块碎片,还拿到学校办了个小型分享展,给全班同学讲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故事——这种普通人能摸到历史的参与感,真的比把文物锁在库房里有意义太多。

为什么它曾是西方人眼中的“中国第一地标”

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我们现在觉得有点小众的大报恩寺琉璃塔,在几百年前的欧洲,名气比长城还大,是整个西方世界公认的“东方第一奇迹”。

这件事要从1656年说起,当时荷兰东印度公司派了一个使团来中国觐见顺治皇帝,使团里有个画家叫约翰·尼霍夫,他一路走一路画,路过南京的时候特意绕去看了大报恩寺琉璃塔,当场就看傻了,回去之后他把自己的见闻和画整理成了《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觐见中国皇帝游记》,1665年在欧洲出版之后直接卖爆了,尼霍夫在书里写:“这座塔是全世界最了不起、最美丽的建筑,比我们所有的建筑都要宏伟,它的每一块砖都覆着彩色的琉璃,太阳照上去会发出宝石一样的光。”

大报恩寺琉璃塔,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世界奇迹

那时候整个欧洲正刮“中国风”,大报恩寺琉璃塔一下子就成了东方文明的符号,欧洲的贵族和王室修花园,都要仿造一座“南京塔”,现在去英国伦敦的皇家植物园邱园,还能看到一座1762年建成的八角砖塔,一共十层,就是当时的英王乔治三世照着尼霍夫的画仿造的,直到现在邱园官网介绍这座塔,第一句话还是“本塔模仿中国南京的大报恩寺琉璃塔建造”,连法国凡尔赛宫的花园里,都曾经修过一座缩小版的南京琉璃塔,可见它当年的影响力。

其实抛开名气不说,大报恩寺琉璃塔本身就是中国古代建筑史的奇迹,它从明永乐十年开始建,前前后后盖了19年,动用工匠十万多人,花了超过250万两白银,据说朱棣把郑和下西洋剩下的钱和材料都投进去了,建成之后的琉璃塔通高将近100米,八面九层,每一块外墙的构件都是琉璃烧造的,一共用了上百万块琉璃,每一块都烧好了编号,造塔的时候按编号拼上去,严丝合缝,塔上一共挂了152盏长明灯,每盏灯用的是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香油,天黑之后点起来,几十里外就能看到光,放在六百多年前,这完全就是世界级的超级工程。

废墟上的选择:不建假塔,才是对历史的尊重

其实大报恩寺遗址公园开放这么多年,一直有争议,争议的核心就是:为什么不复建一座一模一样的琉璃塔?

早在2008年考古发掘完成之后,关于大报恩寺的开发方案吵了快十年,主流的两种观点吵得不可开交:一派说,琉璃塔是我们的国宝,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就应该原样复建,让后人能看到当年“天下第一塔”的样子;另一派说,原来的塔基就在地下,复建就要把真遗址盖住,而且就算建出来,也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假古董,不是原来的塔,不如把真遗址保护好,给后人看真东西。

最后拍板选了现在的方案:不对原塔进行复建,只在原址上方建保护性的展馆,用现代设计来展示遗址和文物,当时不少人骂,说博物馆是为了省成本,搞假文艺骗门票,可开放快十年了,越来越多人觉得这个方案选对了,我个人站在塔基上逛完之后,也坚定地站这个选择。

现在很多地方搞文旅开发,都陷入了一个误区:一定要把历史上消失的东西原封不动建出来,才叫尊重文化,结果呢?不少地方把真遗址挖出来挪走,盖一堆钢筋水泥的仿古建筑,里面卖着十块钱批发的文创,赚了门票毁了真文物,最后只留下一堆没人记得的假古董。

大报恩寺琉璃塔,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世界奇迹

可大报恩寺不是这样,我站在明代留下来的塔基台石面前,脚踩的就是六百多年前工匠一块一块凿出来垒好的石头,石头缝隙里还留着当年的琉璃渣,台石表面还能看到当时工匠做的编号,这种踩在真历史上的感觉,是你建一百座新琉璃塔都给不了的,穹顶开了天窗,天光落在塔基上,风从馆里穿过去,挂在穹顶的风铃叮当作响,那种“原来它真的在这里存在过”的实感,比任何宏大的复建都打动人。

我之前看到有文物专家说,现在我们做文物保护,最忌讳的就是“以保护之名行破坏之实”,明明原址就在这里,非要挖了盖新的,美其名曰“复原”,其实就是为了赚快钱,大报恩寺的思路,其实才是给国内很多遗址开发做了个好榜样:历史缺了的部分,我们不用强行用假古董补上,把真的东西留下来,讲好它的故事,让后人能摸到真历史,这才是真正的尊重。

碎了的塔,从未断了的传承

大报恩寺琉璃塔毁了一百多年,可它的传承从来没断过。

说起来很有意思,明代大报恩寺用的官式琉璃烧造工艺,清代之后因为南京不再承办皇家琉璃工程,这个工艺就断传了,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南京文物部门想要复制几块大报恩寺的琉璃砖,找了好几代工艺师,花了十几年的时间,才终于把明代“三入窑三烧制”的老工艺恢复了过来。

什么叫三烧制?就是做一块琉璃砖,先做素胎烧第一次,上好釉之后烧第二次,刻完花纹之后还要再烧第三次,颜色是烧进胎骨里的,不是刷在表面的,所以几百年都不会褪色,我那块挖出来的明代残片,埋在地下一百五十多年,挖出来擦干净,颜色比很多新烧的琉璃还要鲜亮,老工艺的厉害,真的不服不行。

这次的碎片认养活动,其实还有一层意义:把原来藏在库房深处的文物,推到了普通人面前,考古发掘的时候,一共挖出来几千块琉璃残片,大部分都是小块的残件,没有办法完整修复展示,之前就一直堆在库房的架子上落灰,别说游客了,很多当地的南京人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,现在拿出来给公众认养,等于让这些沉睡了一百多年的碎片,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里。

我之前认识一个南京做文创的朋友,她说大报恩寺现在的琉璃文创,去年一年卖了超过一千万,大部分买的都是年轻人,没人觉得这是一块没用的碎玻璃,大家买的是一份和世界奇迹联结的缘分,有个上海的姑娘认养了碎片之后,专门给博物馆写了信,说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就住在大报恩寺遗址旁边,小时候还给她讲过琉璃塔的故事,现在爷爷走了,她把这块碎片放在爷爷的旧像框旁边,就好像爷爷讲的故事,也有了归处。

你看,原来我们总说传承是专家的事,是博物馆的事,可其实不是,传承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事,大报恩寺琉璃塔确实毁了,原来九十九米高的塔变成了脚下的一块地基,变成了几千块碎琉璃片,可它没有死啊,它变成了我书桌上那片天蓝色的残片,变成了小朋友学校展览上的故事,变成了年轻人手里的文创,变成了每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里的震撼,它从六百年前的废墟里长出来,现在长在了我们的生活里。

这才是它作为世界奇迹,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