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荆之巅,香港青年游戏创业新浪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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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提到“紫荆之巅”,第一反应还是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、中环写字楼里穿西装的金融才俊,默认香港的天花板永远是金融、法律、地产三大行业,但我去年春天去香港数码港参访,跟着一群95后创业者挤在小小的共享会议室里吃菠萝包聊项目时,才突然意识到:今天的紫荆之巅,早已长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新风景——一群原本应该挤去投行抢offer的年轻人,正蹲在电脑前写代码、画原画,把香港的烟火故事做成游戏,卖到全世界,这不是小打小闹的爱好,而是一股正在起来的新浪潮,背后藏着香港转型的新可能。

紫荆之巅,香港青年游戏创业新浪潮

从金融梦到代码诗:年轻人的选择转向

我认识的第一个香港游戏创业者,是95年的陈俊杰,身边朋友都叫他阿杰,阿杰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计算机系,2019年毕业那会,整个年级超过一半的同学都投了投行和券商,阿杰的GPA够高,简历上有好几个大厂的实习,拿到了一家外资投行的offer,起薪就是每个月4万港币,放在当时的香港,已经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好结果。

但阿杰最后推了offer,凑了几万港币,在旺角的劏房里开了自己的游戏工作室,我问他当时怎么想的,他挠挠头给我看手机里存的旧照片:那是他小时候爸爸带他去旺角花园街的旧游戏机厅,10块钱港币买三个币,他蹲在机厅角落玩《街头霸王》,那时候就想,“为什么所有好玩的游戏,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?我能不能做一个讲我们香港人自己故事的游戏?”

放在十年前,阿杰这种想法几乎就是“不务正业”的代名词:香港旺角一个十几平米的铺面月租金就要几万,初创团队根本拿不到启动资金,别说招人,连自己的生活费都赚不出来,但这几年不一样了,香港特区政府早就把数码娱乐、游戏产业当成了未来转型的核心方向,2023年施政报告明确提出要把香港打造成国际数码娱乐中心,2024年财政预算案直接预留了5亿港元专项支持,数码港给初创游戏团队免两年租金,还最高给300万港元的种子基金,不用稀释创始人股权,阿杰就是2021年通过了数码港的创业培育计划,从劏房搬进了数码港面朝大海的办公室,才算真正站稳了脚。

最新的行业数据也能说明这股浪潮有多猛:截止2024年上半年,香港数码港进驻的游戏相关工作室已经超过160家,今年上半年新增的创业团队就有42家,比2023年同期增长了60%,2024年3月首届香港国际游戏展开幕,吸引了超过15万观众、200多家全球厂商参展,热闹程度不输内地的ChinaJoy,阿杰跟我说,现在他去香港的大学招毕业生,投简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,放在五年前,计算机系的毕业生根本不会考虑去游戏初创团队,现在不少人宁可降点薪,也要来做自己喜欢的项目,这不是少数人的选择,是整整一代年轻人出路的转向——紫荆之巅不只有金融的黄金路,还有年轻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的空间。

文化桥接:紫荆之巅做游戏的独特优势

阿杰做出来的第一款游戏叫《城寨物语》,是个解谜类独立游戏,讲的是90年代九龙城寨拆迁前,一个少年帮街坊找丢失物件的故事,游戏里没有打打杀杀的反派,没有宏大的拯救世界,只有满屏的香港烟火气:巷口飘着香气的姜撞糖水铺、墙面上贴的金庸武侠小说海报、修鞋摊阿伯的收音机里播着粤曲,甚至连解谜的线索,都藏在旧港式月饼的包装盒上。

我当时试玩了半小时,最惊讶的是这个游戏的评价区:有香港玩家留言说“玩到糖水铺那段突然哭了,我奶奶以前就是开糖水铺的,原来这种普通人的故事也能做成游戏”,还有内地玩家说“原来九龙城寨不是电影里的黑帮窝点,是这么暖的地方”,更有意思的是大量外国玩家的评论,很多人说“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有温度的中国城市故事,原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这么有意思”,截止2024年中,《城寨物语》在Steam的销量已经突破了12万份,还拿了2024年纽约独立游戏节的最佳亚洲游戏提名,对于一个只有8个人的初创团队来说,这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成绩了。

在我看来,阿杰这个案例刚好说出了香港游戏产业最大的优势:背靠内地,连接世界,天生就是讲好中国故事、连接全球市场的桥梁,香港作为自由港,文化环境开放,游戏出海的流程非常顺畅,外汇进出自由,全球的发行渠道都非常成熟,很多内地的独立游戏开发者现在都愿意把总部放在香港,就是为了方便把产品卖到全世界,香港的开发者从小浸淫在中国文化里,又熟悉西方的语境和玩家喜好,做出来的文化产品不会让外国人觉得生硬难懂,也不会偏离中国文化的内核,刚好打破了过去外国做中国题材游戏的刻板印象。

我个人一直觉得,游戏作为第九艺术,是现在最高效率的文化输出载体,比电影、纪录片的穿透力还要强,过去我们说起文化出海,总是想着做宏大的主旋律内容,其实很多时候,像《城寨物语》这种讲普通人日常故事的小而美内容,反而更容易打动外国玩家,而香港刚好有能力做这个事情:这里有太多东西结合的文化土壤,有太多没被讲过的好故事,有熟悉两边规则的年轻人,只要给他们机会,就能做出打动全世界的内容,我之前跟香港数码港的一个负责人聊天,他说现在很多欧美游戏厂商都来香港找合作,就是因为香港的团队能做出既符合全球审美,又有东方文化内核的产品,这是其他地方的团队比不了的优势。

机遇背后:那些还需要解决的真问题

我不是要说现在香港的游戏产业已经一片大好,其实跟阿杰聊天的时候,他也坦言现在还有很多绕不开的问题,第一个就是产业链不完善,香港本地没有完整的游戏上下游配套,比如做3D动效、配音、美术外包,大部分都要找内地或者台湾的团队,算下来成本还是比内地高很多,小团队扛起来还是有点吃力,第二个就是高端人才留用难,香港整体生活成本还是太高,一套偏远一点的两居室就要七八百万港币,哪怕工作室给开出不错的薪水,很多从内地或者国外来的资深开发者,还是会因为买房、定居的问题犹豫,阿杰工作室去年就走了两个核心设计师,最后去了上海发展,第三个就是后续融资难,本地的老牌资本习惯了投金融、地产这种重资产稳收益的项目,对游戏这种高风险轻资产的行业还是很谨慎,很多团队拿到了政府的种子基金,到了需要扩团队做下一个项目的时候,找不到A轮融资,最后只能被迫解散。

不过好在这些问题,现在也都在慢慢解决,比如产业链的问题,香港现在借着大湾区融合的东风,很多香港游戏工作室把研发和创意放在香港,把美术、运营这些环节放在广州、深圳,不光成本降了一半,还能用到内地成熟的产业链配套,数码港还在前海开了分点,香港的团队可以免费过去办公,对接内地的资源,阿杰现在的美术外包就是找的广州的团队,成本比在香港本地找便宜了一半,质量还更好。

针对人才和融资的问题,香港这两年也出了不少新政策:2024年推出了数码娱乐人才专项安居计划,符合条件的创意人才可以申请租金优惠的公屋,还有最高100万港元的购房补贴;2024年7月港交所修改了特专科技公司的上市规则,降低了未盈利科技公司的上市门槛,游戏公司现在也可以在香港上市融资,不用再跑到美股去募资,解决了初创团队后续融资的问题,阿杰跟我说,他现在正在准备A轮融资,已经有好几家大湾区的创投机构对接了,比他两年前找钱的时候容易太多了。

紫荆之巅的新巅峰,是年轻人的梦想

我之前跟阿杰聊起“紫荆之巅”这四个字,他笑说小时候看香港电影,都以为“紫禁之巅”是打架争第一的地方,现在他觉得,所谓的巅峰,不是赚多少钱,不是争多少名,而是能在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,把自己心里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。

这句话我印象特别深,过去我们说起香港,说起紫荆之巅,想到的永远是金融中心的光环,是高楼大厦里的财富故事,但其实,一座城市真正的活力,从来不是来自于有多少高楼,多少上市公司,而是来自于年轻人有没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,有没有新的出路可以选,香港过去二三十年过度依赖金融和地产,导致年轻人的出路越走越窄,整个社会的创造力都被束缚住了,而游戏产业、数码娱乐这些新行业的兴起,不光给香港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点,更给年轻人打开了一扇新的门:你不用挤破头去投行,不用为了房子放弃自己的梦想,你喜欢做游戏,喜欢讲故事,你就可以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。

现在再看紫荆之巅,它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只有金融的旧巅峰了,它正在变成一个属于年轻人的、属于创意的新巅峰,这股创业新浪潮,不止改变了游戏行业,也在改变整个香港的气质,我去年在数码港离开的时候,刚好是傍晚,夕阳落在维多利亚港上,一群年轻人在开放式办公区围在一起改游戏剧情,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原画,那种鲜活的创造力,比岸边的霓虹还要动人,我相信再过十年,当我们再提起紫荆之巅,我们想到的不只是股市的涨跌和中环的写字楼,还会有一个个打动全世界的中国游戏,一个个实现了梦想的年轻人,这就是紫荆之巅新的故事,也是属于这个新时代最好的故事。(全文约28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