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小红书的时候刷到过好多次“网红古法油纸伞”带货,评论区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:油纸伞涂的到底是什么油?有人说早就换成化工清漆了,哪还有什么古法;有人说用的桐油,才是正宗传承;还有人说现在什么油都有,就看商家良不良心。

去年春天我专门去了杭州余杭的纸伞小镇,跟着国家级非遗余杭纸伞的90后传承人刘伟学学了一整天做伞,亲眼见了涂油的全过程,今年2024年年初,我还刷到他带着设计的亚运主题油纸伞,参加了文旅部主办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,半个月吸引了超过十万游客打卡,关于油纸伞涂什么油这个小问题,其实藏着很多人不知道的传承门道。
传统油纸伞的灵魂:从始至终都是熟桐油
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油纸伞在中国有上千年历史,从诞生那天起,用什么油这个答案就没怎么变过,就是桐油。
那天在刘伟学的作坊里,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,不是化工涂料的刺鼻味,就是桐油晒过之后的植物香气,他给我搬过来一桶他们定制的熟桐油,倒出来一点在瓷碗里,是通透的浅棕色,“你摸一下,不黏手,这才是好桐油,那种杂质多的,摸完手上油乎乎洗不掉,涂在伞上也干不了”。
桐油是油桐树的种子榨出来的植物油,老祖宗选它不是没有道理的:第一干得快,刷完几天就能干透,比茶油、芝麻油这些植物油快太多;第二防水性好,熬熟之后的桐油会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,雨水落在上面直接滑走,不会渗进纸里;第三防腐防蛀,桐油本身能驱虫,纸伞刷了桐油,放几十年都不会发霉虫蛀;第四它透光,晴天太阳透过来是暖黄色的,比不透明的化工漆好看太多。
我在余杭纸伞博物馆见过一把清朝光绪年间传下来的老油纸伞,距离现在一百多年了,伞面一点都没破,撑开还能挡雨,就是因为当年刷了足足三遍熟桐油,刘伟学说,他爷爷那辈做伞,最看重的就是涂油:第一遍涂底,顺着伞骨的纹理刷,不能留一点死角,刷完放在通风的阴房里晾三天,绝对不能晒太阳,晒了桐油会起皱开裂;第二遍查漏,对着灯看,哪里透光就是哪里没刷到,补刷之后再晾三天;第三遍上光,整把伞均匀刷一遍,再晾半个月,等桐油完全干透气味散掉,才算做完,一把传统的全桐油纸伞,光涂油就要半个多月,加上做骨架、糊纸这些工序,一把伞做下来要一个多月,慢工出细活,说的就是这个。
很多人会问,生桐油和熟桐油有什么区别?其实生桐油就是直接榨出来没有加工的,干得慢,防水性差,还有轻微毒性,传统做伞从来不用生桐油,都是熬过去毒的熟桐油,干透之后的桐油纸伞,一点毒都没有,我自己那天动手涂了一个迷你油纸伞,做好之后寄给我,现在挂在书房墙上,快一年了,从来没有异味,晴天阳光透过来,暖黄的光泽特别好看。
为什么市面上很多网红油纸伞不用桐油?
既然桐油才是正宗的,为什么我们在网上买的几十块的网红油纸伞,大多不用桐油呢?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,就是成本和需求的问题。
我自己就在网上买过一把19.9包邮的网红古风油纸伞,当时买回来拍汉服写真,拿到手一股刺鼻的味道,伞面摸起来滑溜溜的,就是清漆的质感,用了三个月,挂在墙上晒了几次太阳,伞面就变脆了,轻轻一扯就破了,后来问刘伟学,他说这种太常见了,现在大部分卖的网红油纸伞,都是用来拍照装饰的,没人真的拿来挡雨,商家为了降成本提效率,自然就用便宜的化工清漆代替桐油了。

算一笔账你就明白了:现在好的传统木榨熟桐油,一斤要五六十块,一把正常大小的油纸伞,三遍涂下来要用三两多桐油,光是桐油的成本就将近二十块,还不算人工涂油和晾晒的成本;而化工清漆一斤才十几块,一把伞用不了几块钱的成本,而且清漆几个小时就能干,一天就能做几百把,桐油要晾半个多月,产能差了几十倍。
再说需求,现在90%买网红油纸伞的人,都是买去拍汉服照、做书房装饰,用几次就放起来了,根本不要求能用几十年,商家自然就投其所好,做便宜的装饰款,还有一些商家,明明用的是清漆,非要打着“古法桐油”的旗号卖,价格翻好几倍,其实就是赚信息差的钱,骗喜欢非遗的消费者。
还有人问,除了桐油和清漆,还有用别的油吗?比如有些文章说用茶油,其实确实有少数南方山区,老百姓自己做伞会用茶油,但茶油成本比桐油高太多,干得还慢,从来没有量产过,只是个别地区的小众做法,不是主流,网上说用芝麻油、花生油的,那纯粹是瞎扯,根本不可能。
涂什么油不是小事,藏着非遗传承的底色
今年4月,刘伟学和国内顶流汉服品牌合作的联名款桐油纸伞上线,一周卖了1200多把,这个数据在非遗文创里已经非常好算了,我当时看他发的朋友圈,说这款联名款明明白白写了,是全传统工艺,用的木榨熟桐油,能挡雨,能用几十年,定价三百多,比普通装饰款贵了好几倍,但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买,为什么?因为大家想买的就是真东西,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文创。
现在很多人一说非遗创新,就说要改工艺降成本,让更多人买得起,这个我其实不反对,但我特别认同刘伟学的一个观点:什么能改,什么不能改,心里要有数,你做装饰款,用清漆,没问题,明明白白告诉消费者,我这个就是用来拍照的,几十块钱,大家都能接受,没人会说你不对;但你不能明明用了化工清漆,非要骗消费者说这是古法桐油,卖非遗的价格,赚黑心钱,桐油就是传统油纸伞的根,你要做传统油纸伞,这个根就不能丢。
我那天在作坊里,还听刘伟学说了一件事,他刚接手家里的作坊的时候,也有人劝他,现在桐油越来越贵,油桐树都没人种了,不如换成化工桐油,成本降一半,利润翻一倍,他不同意,专门跑了两趟贵州黔东南,找了一个七十多岁老师傅的木榨油坊,跟人家订了长期的桐油,那个油坊一年产不了多少桐油,大部分都供给他做伞了,他说,老祖宗选桐油做伞,选了一千年,不是没有道理的,我要是换了,那余杭纸伞就不是原来的余杭纸伞了。
其实不只是油纸伞,现在很多非遗文创都是这个问题:打着传承的旗号,赚快钱,核心的工艺和材料都换了,只剩下一个空壳,我之前买过所谓的古法手工宣纸,拿到手一看就是机制纸,价格卖得比真宣纸还贵;还有所谓的手工苏绣,其实都是机绣,当成手工卖,说白了就是欺负消费者不懂行。
油纸伞涂什么油,看起来是一个很小的问题,其实本质是传承的态度问题,我们现在需要非遗创新,需要让更多年轻人接触到传统手艺,没错,但创新不能丢了本心,不能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核心东西,真的传承,不是把老东西放在博物馆里落灰,也不是挂着老东西的牌子卖假货,而是像刘伟学这样,分清楚边界:做传统伞,就用传统的桐油,卖给懂的人;做装饰款,就用性价比高的材料,明明白白告诉消费者,不赚黑心钱。
那天我临走的时候,刘伟学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:“很多人说油纸伞早就不实用了,没必要做了,但总有人喜欢它晒过太阳的那个味道,喜欢桐油透出来的那个光,我把这个味道和光守住,就够了。”现在再想,油纸伞涂的是桐油,也是传承人手艺人的心意,这个答案,才是真的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