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提到尾行2，所有人只记得“擦边”？

上个月我和一群做老游戏实体收藏的朋友在广州线下聚会,藏家阿凯搬出来一纸箱泛黄的盗版碟和正版压盒，都是他十几年从旧货市场、日本煤炉淘回来的宝贝，我们蹲在地上翻的时候，一个刚入圈的00后小老弟突然掏出一张封皮磨白的《尾行2》实体碟，嗷一嗓子：“凯哥你连这玩意儿都收藏？这不就是那个开车神梗的源头吗？”

一圈人哄笑之后,阿凯把碟拿过来擦了擦灰说：“你们这帮小孩，除了玩梗真有人玩过这游戏吗？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九骂它是垃圾的人，连正儿八经的好结局都没打出来过。”

这句话我特别认同,从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在我哥的盗版碟堆里见到它，到现在随便搜游戏梗都能刷到它，几乎所有提到尾行2的地方，都只会把它当成“色情游戏”的代名词，甚至很多人根本没玩过，只靠着网上的三手梗就给它盖了棺：就是个教人耍流氓的垃圾，全是擦边内容，一无是处。

我自己对它的初印象也和所有人一样,05年我上初中，偷拿我哥的游戏碟装在我家旧电脑上，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成人内容，就是觉得这个“躲人”的玩法太新鲜了：你要跟在目标身后，躲路灯、躲来往的行人，不能被发现，走错一步就直接Game Over，比当时我玩的那些一路砍怪的RPG有意思太多，直到后来上高中混论坛，才知道大家对这款游戏的共识居然是“色情垃圾”，我那点小时候觉得好玩的记忆，好像都变成了不对的事。

这其实不是尾行2一个的问题,几乎所有带点成人元素的老游戏，都逃不过被标签化污名化的命运：只要你是I社出的，只要你定位是18+，那就直接全盘否定，所有的玩法设计、剧情内核都可以不提，直接打死就行。

抛开擦边滤镜，尾行2到底讲了什么？

去年我为了写老游戏盘点,特意装了Win98虚拟机，花了三个晚上通了一遍完整的《尾行2》，打完真结局的时候我挺惊讶的：这根本不是大家印象里那个教人尾行变态的故事啊。

它的故事其实非常青涩甚至现实：主角克哉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，暗恋同校的女生绫濑凉子，一直没敢表白，某一天他在街上偶然看到凉子和一个中年男人进了酒店，误以为凉子被包养做了不道德的交易，又生气又不甘心，于是一路悄悄跟着凉子，想要搞清楚真相。

整个游戏的潜行玩法就是围绕这个“寻找真相”的核心走的，你一路跟着凉子，穿过商业街、地铁站、居民区，最后到了医院，才发现真相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：那个中年男人是凉子的亲哥哥，得了重病需要长期透析治疗，父母早逝的凉子一个人打工赚医药费，她其实也喜欢克哉，但是怕自己家的负担拖累克哉，所以故意疏远他，和哥哥见面也躲躲闪闪，才造成了误会。

游戏一共有五个结局,如果你全程就是像变态一样一直贴上去骚扰，那就是坏结局：要么被路人当成变态报警抓走，要么凉子对你彻底失望，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消失；只有你全程保持距离，找对了路线，最后在雪地里追上凉子说出“我知道所有事，我想和你一起承担”，才能出真结局，结尾两个人在雪地里拥抱的场景，放在1998年那款游戏里，居然意外的戳人——它讲的哪里是变态尾行，明明是青春期男生暗恋的小心翼翼，和普通年轻人面对生活压力的无奈啊。

放在1998年那个游戏发展的节点来看,尾行2的设计其实是有开创性的：它把潜行机制和叙事选择结合得非常紧密，你的每一个选择、每一次躲人的时机，都会影响结局走向，这种多结局互动叙事的思路，在当年的同类游戏里真的很少见，I社当年做这款游戏，其实也不是只想着做擦边内容，它是想把一个完整的故事讲好，只是因为它定位成人向，加了成人内容，就被所有人把核心内容给遮住了。

从尾行2的争议，看老游戏污名化的当下

今年上半年,我刷小红书的时候刷到过一件事：一个做老游戏收藏的博主晒自己的一柜子实体盘，里面有几张早年的日系GAL，结果评论区一堆人举报，说博主传播色情，平台直接把笔记删掉了，其中就有网友点名说“居然连尾行2都敢摆出来，这不是公然给小孩看色情吗？”

无独有偶,上个月我那个藏家朋友阿凯也遇到了类似的事：他在二手平台出自己重复收藏的一张正版尾行2实体，本来就是卖给同好做收藏，结果被人举报，商品直接下架，还扣了他账号的信用分，平台给的理由就是“售卖色情低俗内容”，阿凯特别委屈，他说我一个快四十的人，收藏个二十多年前的正版老游戏，怎么就成传播色情了？难道所有带成人标签的老游戏，都要直接扔进垃圾桶从历史上消失吗？

刚好今年3月,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刚发布了新版《网络游戏适龄提示》团体标准，正式明确了12+、16+、18+三个分级档位，这其实是国内游戏分级非常重要的一步，这件事结合尾行2的争议来看，其实特别值得讨论：我们到底该怎么对待本来就定位18+的老游戏？

现在很多人的逻辑就是：只要有成人内容，就是垃圾，就是洪水猛兽，必须全网封杀，不管它有没有其他价值，但实际上，尾行2本身从诞生那天起，就是做给成年人的游戏，它的问题从来不是它存在，而是当年我们没有分级制度，未成年可以随便买到盗版碟玩，但是现在有了分级的思路之后，为什么还要一刀切呢？

我个人的观点一直是：一码归一码，底线要守，但也不能标签化一刀切，首先必须明确：尾行2是18+成人向作品，确实不适合未成年人接触，这一点没得洗，我也完全支持不让未成年人接触这类内容，这是底线，但是对于成年玩家和游戏文化研究来说，我们不能因为它有成人内容，就把它所有的价值都抹杀掉，更不能把它从游戏发展史上直接抹掉。

现在很多人说,不就是个黄油吗？有什么价值可言？但实际上，游戏史从来不是只有3A大作和全年龄神作，90年代日本游戏行业发展的时候，成人游戏其实贡献了很多玩法创新，很多现在我们熟悉的多结局、潜行、互动叙事的思路，最早都是在成人游戏里试水出来的，尾行2就是其中一个典型代表，更何况它的剧情其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：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，普通家庭面对重病的负担，年轻人面对爱情的自卑和犹豫，这些内容都不是编出来的，是有现实根基的。

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,现在国内能找到的00年之前出的老PC游戏，已经有超过六成没有办法在新系统上运行了，也没有资源保留，很多游戏就这么消失了，像尾行2这样的游戏，因为有梗所以还被人记住，但记住的只是“色情”这个标签，它本来的样子反而没人知道了，这其实是游戏文化的一种损失。

我们该怎么面对这些“有争议的老游戏”

其实不止尾行2,现在很多老游戏都面临这样的问题：早年的香港三级片，很多也是经典作品，不会因为有擦边就被全盘否定；好莱坞很多早年的经典电影，也有成人内容，大家也会理性讨论，怎么到了游戏这里，只要沾了成人边，就要直接打死？

说到底,还是我们过去太长时间没有分级制度，所以习惯了一刀切的管理方式，也习惯了标签化的认知方式：非黑即白，要么是神作要么是垃圾，没有中间地带，但实际上，文化产品本来就是复杂的，一款游戏可以它有成人内容，同时也有玩法和剧情的价值，这两者不冲突。

阿凯曾经跟我说,他收藏这些老游戏，不是为了那点擦边内容，就是觉得这些都是游戏发展走过的脚印，不能就这么没了，就像尾行2，再过二十年，可能没人记得它的梗，也没人玩得到它了，那游戏史上这一页不就空了吗？

我挺同意他的说法,尾行2不是什么神作，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，它就是一款诞生于1998年的、定位成人向的普通老游戏，它有它的问题，也有它的价值，我们不用给它洗地吹成经典，也不用一棒子把它打进地狱，理性看待，给不同的内容留够对应的空间，18+的内容留给成年人，未成年人接触不到，这不就够了吗？

毕竟,游戏文化本来就是多样的，不能只留下大家都喜欢的、没有争议的内容，那些有争议的、曾经存在过的作品，其实也是我们游戏文化的一部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