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深夜还在街头晃荡的经历?要么是加班到两点赶最后一班地铁,要么是和朋友聚会散场独自打车回家,要么是为了生计在深夜出工,空荡的街道只有路灯陪着你走,有没有那么一瞬间,你觉得身后跟着人,转头却只有拉长的影子?我们这代人从小听乡村志怪,看银幕鬼故事,如今城市越建越大,夜被拉得越来越长,新的妖夜奇谭也都长在了都市的路灯下,这些故事不是文人编出来的鬼话,都是跑夜路的人一口一口传出来的亲身经历。

凌晨三点代驾遇到的蓝布衫客人
阿凯是我认识快二十年的发小,今年三十六岁,前半辈子一直在珠三角的工厂讨生活,干了十年流水线,三十五岁那年工厂搬迁,他因为年纪大没被留用,失业大半年找不到合适的活,去年年初干脆举家搬到杭州,租了拱墅区一间三十平的老破小,自己出来跑代驾。刚好赶上2024年杭州推“不夜天堂”夜间消费季,划定了十多个市级夜间经济示范区,酒吧、大排档、剧本杀店都能开到凌晨两三点,阿凯说,那阵子单子比往年多了三成多,只要肯熬到三点,每个月赚八千一万不是问题,够付房租,够给读小学的儿子交围棋兴趣班学费,还能攒点钱给老婆买个金镯子。
那天是去年12月的一个周三,杭州下着冻雨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,阿凯熬到两点半,本来准备收车回家,第二天还要早起送儿子上学,刚打开回家的导航,平台就派了个单子,起点就在他待着等单的德胜新村老小区门口,终点是三十多公里外的安贤园,阿凯一开始还纳闷,这么晚谁去陵园啊?不会是定位输错了吧?打过去电话,那边声音哑哑的,一个老头说“没错,我就在小区门口梧桐树下等你,麻烦快点”,挂了电话阿凯也没多想,就把代步的电动车开过去。
远远就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老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蓝布衫,缩着脖子,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,确实不像开玩笑,上车之后,老头就坐在后排,一路都没说话,阿凯从后视镜看,老头一直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,也不玩手机,整个人冷得缩成一团,阿凯还特意调大了后排的暖风,问他要不要连车载热点,老头也只是摇摇头,说不用。
开了四十多分钟到陵园门口,老头说“你在这等我两分钟,我进去给你拿车费,我手机没钱了,给你现金”,阿凯也没多想,就停在门口等,结果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四十分钟,连个人影都没见,打那个客人的电话,一直都是无法接通,阿凯这时候有点慌了,不会是老头年纪大,进去摔着了吧?这么冷的天,出点事可怎么办,他就锁了车进去找。
陵园门口保安室的大爷听见他说的,脸都白了,说“小伙子你不知道?这个点陵园早就锁门了,今天一整天都没人进去啊”,说着就调门口的监控给阿凯看,监控里清清楚楚,只有阿凯开着车进来停在门口,从头到尾,根本没有第二个影子,阿凯当时浑身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连钱都没要,发动车就往回开,开了一路,后背的衣服都是湿的。
后来过了一周,阿凯和代驾群里的老代驾聊天,说起这件事,一个跑了五年代驾的老大哥沉默半天,才说,你遇到的是老陈吧?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也是冬天,老陈天天打代驾去安贤园,他儿子原来就住在德胜新村那个老小区,三十多岁,酒驾出车祸走了,就埋在安贤园,老陈那时候想儿子想疯了,天天凌晨骑车去看他,结果那天雪大路滑,老头摔在半路的沟里,冻了一夜,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
阿凯听到这里,半天没说出话,后来那天的车费,他也从来没提过,只是之后每次经过德胜新村的那个梧桐树下,都会多往那个位置看两眼,他说,哪怕真的是老陈,也没什么可怕的,他不就是想多看儿子一眼吗。
夜爬武功山,那个陪我等日出的陌生女孩
要说这两年最火的年轻人休闲活动,夜爬绝对能排上前三,打开小红书搜“夜爬”,能跳出几十万篇攻略,2024年五一假期,光是泰山就接待了超过18万夜爬游客,武功山的山顶床位更是提前半个月就被抢空,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熬一整夜不睡觉,就为了等山顶那十分钟的日出。我认识的女生小夏,今年24岁,去年刚从大学毕业,在北京找了份互联网运营的工作,干了半年熬不住,辞了职给自己放了一个月假,一个人买了票去爬武功山,她说那阵子刚和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,加班加到胃出血进医院,领导还说她能力不行拖团队后腿,就想一个人去山顶吹吹风,看看日出,把坏情绪都扔在那。
她出发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,爬到一半大概一点多,山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,她不小心踩空扭了脚,脚腕很快肿得像个馒头,手机也只剩下百分之八的电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风刮得路边的帐篷哗哗响,她坐在台阶上,越想越委屈,忍不住抱着膝盖哭了。
哭了没两分钟,就听见上面有脚步声下来,一个软软的女生声音问她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脚扭了?”小夏抬头,就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冲锋衣的女生,戴一顶灰色的毛线帽,背着个小小的帆布包,笑盈盈的,说自己也是一个人,走得慢,落在后面了,那个女生下来,蹲在她脚边帮她揉了揉消肿,还给了她一片暖宝宝贴在脚腕,把自己多余的弹力绑带帮她绑上,说“我陪你慢慢走,反正我们都是赶日出,不急”。
那一路,两个人就扶着慢慢往上爬,那个女生话不多,一直帮小夏拎背包,遇到滑的台阶就拉她一把,小夏跟她讲自己分手的委屈,讲加班加到吐的辛苦,讲领导不分青红皂白的骂,她都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说“我懂”。
快到山顶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,小夏停下来,从背包里拿水给那个女生喝,转身递过去,身后空无一人,小夏当时以为女生先走了,喊了好几声,山风把声音吹走,根本没人应,她一瘸一拐挪上山顶,满山顶都是人,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身影。
日出升起来的时候,真的很美,漫山的云海都染成了金色,小夏低头整理背包,发现那根浅灰色的弹力绑带好好的放在自己包的侧袋里——她明明记得那个女生绑在她脚腕上,而且她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颜色的绑带。
后来她在山脚下的民宿休息,翻大厅的留言墙,翻到最里面的角落,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,上面的女生穿米白色冲锋衣,戴灰色毛线帽,和她遇到的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,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2021年10月,我来等日出,遇到暴雨,我没等到。”
小夏说那天她看着那行字,太阳晒在身上,她一点都没觉得怕,反而突然就掉了眼泪,原来自己没处说的委屈,真的有人听过了,原来没等到日出的人,会悄悄陪着后来的人一起等。
奇谭写妖,其实写的都是放不下的人
我之前翻今年最新出的《2024中国都市传说调查报告》,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结论:超过七成的新都市妖夜奇谭,都发生在凌晨零点到四点之间,地点大多是代驾路线、夜爬山路、深夜网约车、末班车地铁站这些地方,而十年前,超过八成的志怪故事都发生在乡村荒坟、古宅老林。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?其实答案一点都不复杂,十年前,我们的城市到了十二点就灭灯了,路上几乎没人,自然不会有新故事;现在不一样了,今年4月商务部印发了《促进城市夜间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,全国几十个城市都在打造深夜消费场景,报告里统计,现在全国有近两千万人在夜间从事服务行业,有超过三亿人每月至少有一次夜间外出,我们的夜变长了,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延伸到了深夜,自然也就长出了新的妖夜奇谭。
现在很多人一提到这些志怪故事,就说都是封建迷信,都是编出来吓人的,应该禁止传播,我一点都不认同这个观点,你仔细品所有流传开的妖夜奇谭,哪有什么吃人的恶鬼?所有被传成“妖”的,其实都是带着心事走不了的普通人。
蓝布衫老头只是想多看一眼埋在陵园的儿子,武功山的女孩只是想让后来人帮自己看完没看到的日出,我之前刷到过一个武汉网约车司机讲的故事:他拉过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,深夜要去市一中,付车费的时候错付成了冥币,后来才知道,小姑娘中考前一天熬夜复习,过马路被车撞了,她就是想去参加第二天的中考,还有上海流传很久的“南京西路地铁站深夜的红衣女孩”,说女孩天天加班透支身体,累死在站台,之后总能看到她在等车,你说这个故事背后,不就是千千万万打工人对过度加班的无声感慨吗?
蒲松龄写《聊斋志异》,写了那么多花妖狐鬼,哪一个不是比人还善良?聂小倩帮宁采臣持家,小翠帮傻丈夫治病,那些妖从来都是用来写人的,写人的遗憾,写人的委屈,写人说不出口的话,放在今天也是一样,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,白天每个人都要戴着面具活着:你是靠谱的员工,你是懂事的父母,你是孝顺的子女,你不能说你累,你不能说你放不下,你要坚强要努力,所有没处安放的情绪,最后就变成了深夜里的妖夜奇谭,变成了那些走不了的“妖”。
我之前和一个做民俗学的老师聊天,他说,现在的都市妖夜奇谭,就是当代人的新民间故事,它不是迷信,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,你想想,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:深夜开车在空无一人的高架上,突然觉得累得喘不过气,你会不会愿意相信,那个路灯下等车的人,只是还有一点心事没了,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?
我见过很多人喜欢听妖夜奇谭,不是因为胆子大喜欢吓自己,是因为这些故事里,有我们在白天的新闻里、社交平台上看不到的柔软:那些被忽略的人,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再见,那些没完成的小小心愿,都变成了故事里的妖,留在了深夜的路灯下。
其实妖夜奇谭,从来都不是讲鬼的故事,它讲的是:哪怕你走了,哪怕你有遗憾,这个世界也有人记得你,也有人愿意把你的故事讲下去,深夜的路灯那么亮,照着还在赶路的人,也照着那些还没走的心事,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