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other dimension,我在游戏里过着第二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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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现实挤出去的热爱,在另一个维度发了芽

我身边有个认识快二十年的发小叫阿凯,我们俩小时候光着脚在湘西老家的古镇石板路上跑,他从小就跟着当书院管理员的爷爷学画,最擅长画古建筑的飞檐斗拱,初中的时候就拿着速写本把镇上老房子画了个遍,那时候他说长大了要当建筑设计师,把老家的老房子都保护起来,结果高考填志愿的时候,他爸妈硬逼着他改了志愿,说“学建筑设计没钱赚,读土木进设计院,安稳又吃香”。

阿凯顺顺当当地进了本地最大的设计院,一待就是八年,天天改甲方的商品房图纸,996连轴转,头发掉了一半,速写本早就不知道压在书柜的哪个角落落灰了,更让他难受的是,他小时候长大的涞溪书院,在旧城改造的时候被拆了,那时候他正在外地赶项目,赶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瓦砾,他在废墟里扒了一下午,只捡回来半块刻着“涞溪”二字的青砖,用布包着藏在行李箱里,他跟我说那时候他哭不出来,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被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现实里他不可能凑几百万买块地把书院建起来,甚至连画一张完整的图的时间都挤不出来,那点想念和热爱,就只能烂在心里。

改变是从他偶然刷到MC(《我的世界》)古建筑博主的视频开始的,那天他加班到十点回家,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突然看到有人在游戏里复原故宫,一块砖一块砖搭出来的角楼和真的一模一样,他突然就动了心,当天就下载了游戏,翻出爷爷当年留在老家的十几张模糊的旧照片,又跑到县档案馆查了涞溪书院的县志记载,对着尺寸一点点算比例,开始搭他的书院。

这一搭就是两年半,那两年阿凯哪怕天天加班,周末挤出来两个小时也要泡在游戏里,比例不对拆了重搭,飞檐的弧度不对拆了重搭,天井葡萄架的位置不对拆了重搭,爷爷住的西厢房那把掉了漆的藤椅,他都对照着旧照片摆得一模一样,我去年去他家玩,他打开游戏带我进去逛,站在天井的时候,背景音是他放的雨声,葡萄藤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风一吹好像还能闻到爷爷泡的茶香味,他说“我现在没事就进来坐十分钟,比出去喝酒解压多了,原来我以为这个院子没了,没想到它还在这儿,等着我”。

你看,很多人说游戏是假的,是虚无的,可这份藏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想念,哪里假了?现实的容量太有限了,装不下的未完成,挤不出去的旧热爱,找个地方放着,它就还是活的。

撕掉现实的标签,在另一个维度做回自己

前两年我做线下游戏玩家访谈的时候,认识了一个叫小语的姑娘,她先天唇腭裂,虽然做了两次修复手术,但是说话还是有些含混,从小到大因为这个没少被人欺负,上学的时候老师叫她起来读课文,她刚读两个字,全班就哄堂大笑,从那之后她再也没举过手,毕业之后找工作,也只敢找不用跟人面对面交流的后台美工,下班就关在家里,连外卖都要骑手放在门口,等骑手走了才敢开门拿。

我第一次跟她联系,她只敢跟我打字,说了半个多小时,连语音都不敢发,我那时候根本想不到,她是《最终幻想14》某个服务器小有名气的RP(角色扮演)酒馆老板。

她跟我说,刚进FF14的时候,她也不敢说话,就是天天躲在自己买的小房子里种薰衣草,连传送都不敢跟人组队,后来有一次一个新人玩家在迷宫迷路了,她刚好路过,就打字一点点给人指路,聊了半个多小时把人送出去,那个新人下线之前跟她说“姐姐你人真好,谢谢你”,就这一句话,她对着电脑哭了快半个小时,长这么大,很少有人这么平平静静跟她说一句谢谢,大部分人要么盯着她的嘴看,要么不耐烦催她“你能不能说快点”。

从那之后她慢慢放开了,后来干脆在游戏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线下酒馆,专门给服务器的玩家提供一个聊天讲故事的地方,每周她都组织一次主题RP活动,写剧本,串流程,照顾每个新来的玩家的情绪,现在她的酒馆每次开活动都有四五十个人来,大家都叫她“语姐”,说她心细,跟她聊天特别舒服,第一次开麦跟大家说话的时候,她紧张得手都抖,说完就赶紧关了麦躲起来,结果第二天上线,邮箱里塞了几十条消息,全是玩家给她送的小礼物,都说“语姐你声音真好听,下次还要听你讲故事”。

小语打字跟我说:“在现实里,所有人给我的标签都是‘唇腭裂’‘怪人’‘社恐’,但是在这个游戏的维度里,没有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子,没有人在乎我说话清不清楚,他们认识的就是我,是我写的故事,是我会照顾人的性子,我在这里才觉得,我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
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玩家:胖女孩在《动物森友会》里当漂亮的岛主,内向的男生在《英雄联盟》的车队里是大家信任的队长,退休的阿姨在《摩尔庄园》里找回了小时候当孩子王的快乐,现实给我们贴了太多标签:身高、长相、学历、收入、出身,这些标签把你钉在一个位置上,让你不敢动,不敢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可在另一个维度里,这些标签全没了,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别忙着骂“逃避现实”,另一个维度同样有重量

我知道说到这儿,肯定会有很多人跳出来说:“说这么多不就是逃避现实吗?有本事在现实里拼啊,躲去游戏里算什么本事。”

我自己其实最烦这句话,三年疫情的时候我经历过一件事,我外婆去世那时候,我在上海封控,根本回不去,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,那种无力感真的能把人逼疯,我那时候天天对着窗户哭,吃不下睡不好,半个月瘦了八斤,我一个朋友看不下去,拉我去《动物森友会》,我们在我的岛上给外婆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,种满了她最喜欢的茉莉花,外婆小时候夏天总给我编茉莉花环,我现在每天上线都会给花浇浇水,跟她说两句最近发生的事,慢慢的我才从那种崩溃的情绪里走出来。

那时候就有人跟我说“这都是假的,有什么用”,可是对那时候的我来说,它就是有用啊,我回不去,我见不到人,我连给外婆上柱香都做不到,我总得有个地方放我的想念吧?你说这个是假的,可是我的难过是真的,我的想念是真的,这个地方给我的安慰就是真的,凭什么要因为它不在现实里,就否定它的意义?

我一直觉得,现在很多人对“现实”的理解太狭隘了,好像只有车子房子票子,只有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才叫真实,只有一直咬着牙在现实里打拼才叫正确,稍微躲一躲,稍微找个地方喘口气,就是逃避,就是不务正业,可人生不是单线程的啊,人不是为了只活在现实这一个维度里才出生的,你去电影院看两个小时电影,你去美术馆看一下午画展,你周末去郊外爬一天山,不也是暂时离开你眼前的工作生活吗?怎么没人说你逃避?怎么到了游戏这里,就成了原罪了?

本质上,游戏给我们打开的这个another dimension,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精神自留地,就像你家里的储物间,放着你小时候的玩具,放着你恋人送你的第一份礼物,放着你舍不得扔的旧照片,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,不能帮你涨工资,不能帮你换房子,你能说它没用吗?它装着你的回忆,装着你的情感,它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啊,我见过很多抑郁症玩家说,《星露谷物语》里的农场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,每天起来种点菜,喂喂鸡,你种的东西等着你收,你的动物等着你喂,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,现实里可能没人给你,但是在另一个维度里,它就真真切切存在着,能帮你撑过最难的时候,这怎么就没有意义了?

另一个维度的光,终究会照进现实

很多人觉得,游戏里的一切都是虚的,带不回现实,其实根本不是,另一个维度里攒的勇气和热爱,早晚会慢慢漫出来,照进你现实的生活里。

就说开头的阿凯,他在MC里复原涞溪书院的事情,去年被当地文旅局刷到了,他们刚好在做古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数字化推广,找上门来邀请阿凯做当地古建的数字化复原,还给了他启动资金,阿凯干脆辞了设计院的工作,开了一家小小的工作室,专门做拆毁古建的数字存档,现在他已经复原了十一座当地已经消失的老建筑,放在网上供人免费参观,还做了VR版本,让外地人也能进去逛,上个月我去他的工作室,他把当年捡的那半块青砖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,他跟我说“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把画画当爱好,没想到原来我喜欢的事情,还能做成事业,还能帮着留住这些老东西,这要是当年没敢在游戏里搭那个书院,我想都不敢想”。

还有小语,现在她慢慢敢在现实里跟人交流了,今年春天她还报名了FF14的线下RP同好会,虽然去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,但是她还是坐下来跟大家聊了三个小时,现在她还在有声书平台接了旁白的活,她把她写的故事录成有声书,已经有几千个粉丝了,她跟我说“原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人喜欢,现在我知道,我也可以被人看见,这种感觉真好”,这都是那个游戏里的维度给她的勇气,她带着这份勇气,慢慢走回了现实,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我自己做游戏自媒体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,有人在游戏里找到了另一半,走进了婚姻;有人在游戏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,一起创业做了喜欢的事情;有人在游戏里治好了抑郁症,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,这个另一个维度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桃花源,它是给我们充电的地方,是让我们重新攒够勇气的地方,它给你的光,早晚会照进你的现实,帮你把现实的生活,也过成你想要的样子。

其实我们这代人,活在这个内卷又拥挤的世界里,太需要这样一个维度了,它不用很大,不用很真实,只要能装下你那些现实里放不下的东西,能让你做一会儿你自己,就够了,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活法,也不是只有一个维度,你能在现实里好好生活,也能在另一个维度里安放灵魂,这样的人生,才是完整的,才是真的活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