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鹅猎人,小众圈子里藏着最热血的游戏执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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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第一次听到“企鹅猎人”这个词,第一反应大概率是去南极捕猎企鹅的探险家?毕竟早年南极探险史里确实有过这个职业,但是在国内游戏圈,现在说起企鹅猎人,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群人:因为国内互联网大厂腾讯被玩家亲切叫做“鹅厂”,这群专门挖掘鹅厂已经停服、下架、被官方遗忘的老游戏内容的玩家,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——企鹅猎人,他们不是来捕猎的,是来“捡漏”的,捡那些被大厂扔掉的,属于玩家的青春宝藏。

企鹅猎人,小众圈子里藏着最热血的游戏执念

一群“不务正业”的玩家,专门捡鹅厂丢的“破烂”

我认识一位资深企鹅猎人阿凯,是去年在广州的一次老游戏玩家线下聚会上认识的,94年的他现在是广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,朝九晚六挤三号线,和所有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,但他背包里永远装着一块5T的移动固态硬盘,里面全是他攒了八年的“宝贝”——从2003年内测的《QQ堂》第一个版本安装包,到2018年停服的QQ宠物全套素材,再到《QQ幻想》《寻仙》《逆战》最早测试版的完整客户端,甚至还有当年鹅厂内部策划写的原始设计文档,整整4.7T,全是别人眼里没用的“数字破烂”。

阿凯说,他入这行的契机是2018年QQ宠物停服,那时候他刚上大学,QQ宠物是他小学四年级申请QQ的时候就养着的,陪了他整整十年,停服通知出来那天,他翻遍了整个互联网,发现官方只留了一个下载宠物快照的入口,根本没人保存完整的客户端,好多老玩家在贴吧哭,说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说没就没了,那时候阿凯就想,既然官方不要了,那我们自己存总行吧?从那之后,他就一头扎进了这个圈子。

为了收一份QQ宠物04年的测试版客户端,他在贴吧蹲了三个月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持有客户端的老玩家,对方说自己早就不玩了,就是舍不得给,阿凯知道对方喜欢吃荔枝,特意寄了两箱自己老家茂名产的桂味荔枝,花了小两百,才换来了那份不到100M的安装包。“拿到的时候手都抖,就像挖到了文物一样”,阿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,我能感觉到那份热爱不是装的。

现在阿凯所在的企鹅猎人圈子,一共也就三百多个人,遍布全国各地,有学生,有上班族,还有已经当爷爷的老玩家,大家几乎都不靠这个赚钱,全靠自费买硬盘、恢复数据,偶尔凑个AA租个服务器放资源,就是为了把这些老游戏攒全,在这个所有人都追着新游、3A、流量跑的时代,这群人天天蹲在旧论坛、老玩家群里挖十几年前的数据,怎么看都有点“不务正业”,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这些“破烂”对玩家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停服三周年的聚会,藏着企鹅猎人两年心血

2024年是QQ堂官方停服的第三周年,就在今年8月,由十多个企鹅猎人共同参与制作的民间服“青春QQ堂”正式开服,上线第一天同时在线就破了万,很多玩家进去第一时间不是开玩,而是截一张图发朋友圈、发微博,配文大多是“我的青春回来了”,这个轰动了怀旧游戏圈的小事件,就是企鹅猎人这群人最新的成果。

这个看起来不大的服,背后是整整两年的挖掘拼凑,阿凯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参与者之一,他告诉我,官方停服之后,所有的安装包都从官网下架了,现存的安装包要么缺数据,要么带病毒,他们九个人花了一年多,从一百多个老玩家手里收集到了不同版本的安装包、地图素材、角色皮肤,一点点比对修复,缺哪块补哪块。

最让他难忘的是找2008年奥运版本的“北京天安门”地图,那张地图是当年很多老玩家的集体回忆,但是找了快半年,所有人手里的地图数据都是坏的,打开就闪退,阿凯把消息发到了几十个老QQ堂玩家群,最后是一个叫“夏天”的女玩家回了他,夏天现在已经是一个7岁孩子的妈妈,那张地图是她2008年和初恋一起经常玩的地图,她当年为了存这个游戏,特意留着自己高中时候买的联想笔记本,一直放家里衣柜顶上,找出来的时候硬盘已经有了坏道,她花了三百多块钱找数据恢复公司,才把完整的地图数据导出来发给阿凯。“拿到数据那天,我们整个群都在欢呼,就像打了一个万年难遇的大BOSS一样”,阿凯说。

开服那天,阿凯自己也上去玩了一个小时,他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,大叔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同事天天午休玩QQ堂,现在同事各奔东西,那天他拉了三个老同事上线,四个人又组队打了一把,打完之后四个人在语音里半天没说话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咱们都老了啊”。

其实这两年,企鹅猎人做的远不止一个QQ堂民间服:2023年,他们挖出了英雄联盟国服S1的完整客户端,放到B站分享,播放量破了五百万;2024年年初,他们帮《QQ幻想》的老玩家拼出了2007年的最早公测版本,让上万老玩家重新回到了龙城门口;就连现在很多短视频博主做老游戏回忆内容用的素材,十有八九都是从企鹅猎人的圈子里流出来的。

更巧的是,就在今年上半年,文旅部发布了《网络游戏数字遗产保护导则(征求意见稿)》,明确提到“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已经停止运营网络游戏的数字遗产保护”,这个消息出来那天,阿凯他们整个圈子都沸腾了,很多人说,原来我们做的事,不是瞎折腾,是真的有意义。

企鹅猎人,小众圈子里藏着最热血的游戏执念

踩在热爱和规则的边缘,企鹅猎人的两难处境

企鹅猎人这个圈子,从诞生那天起,就绕不开一个争议:你们挖别人公司的版权内容,做民间服,算不算侵权?

这个问题,阿凯他们比谁都清楚,阿凯告诉我,圈子里有不成文的铁规定:第一,绝对不碰商业,任何时候都不能收费,不能接广告,不能卖道具赚一分钱;第二,如果官方要收回内容,立刻就下线,绝对不扯皮,之前有个游戏商人找到阿凯,说要给“青春QQ堂”投钱,开抽奖卖皮肤,一年给阿凯开十万块的分成,被阿凯直接拉黑了。“我们做这个就是给老玩家一个家,要是赚了钱,性质就变了,我们就成了盗版商人,抬不起头”,阿凯说。

我个人其实一直觉得,这个事真不能一棒子打死,站在法律的角度,停服游戏的版权确实还属于官方,民间做服传播确实打了擦边,这个没什么可洗的,但站在玩家的角度,官方停服之后,就等于把这个产品从服务器上删掉了,普通玩家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再接触到这些内容,一代人的集体回忆,说没就没了,这个真的合理吗?

我自己就是一个老游戏玩家,我养了八年的QQ宠物停服的时候,我也哭了好久,后来我找阿凯要了QQ宠物的单机版,现在我偶尔打开电脑,那个叫“豆豆”的小企鹅还会蹦出来,摇着身子跟我说“主人你好久没来看我了,我好想你”,那一瞬间我就能回到2008年的夏天,我躲在书房偷玩我爸的旧电脑,挂着QQ,看着那个小企鹅打工、学习,那种感觉,是任何画面精细的新游戏都给不了我的。

之前看到过一个行业统计,从2010年到2024年,国内停运的网络游戏已经超过了一万款,平均每天都有两款以上的游戏停服,这些游戏里,有不少都是承载了一代人青春的作品,但是官方几乎不会为停服游戏做任何保存,服务器一关,官网一下,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,而企鹅猎人做的事,其实就是帮大家把这些消失的记忆捡回来,他们一分钱不赚,就是为了给情怀一个容身之处,这份心,真的不该随便被骂成“盗版狗”。

他们守的不是游戏,是数字时代的乡愁

阿凯给我看过一张聊天截图,是一个叫“老陈”的玩家找他的时候发的,老陈的父亲十年前去世了,父亲生前最喜欢和老陈一起玩《QQ幻想》,当年父子俩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,买了第一套神兽装备,后来父亲去世,QQ就很少登陆,官方停服之后,老陈找了好几年,都找不到能登陆老角色的地方,最后找到了企鹅猎人的圈子,他们帮老陈把老版本架起来,老陈用当年的QQ号登陆,发现父亲当年创建的角色,还站在龙城的门口,停在当年他们约好碰面的桃花树下,老陈给阿凯发了一张截图,角色站在阳光下,背景是漫天飘落的桃花瓣,老陈说“我爸已经走了十年了,我今天又见到他了”,阿凯说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当场就红了眼睛。

你看,这些在别人眼里没用的老数据,对有些人来说,就是和故人重逢的唯一入口,我们总说现在是数字时代,所有的记忆都能存在网上,但实际上,数字记忆比纸质记忆更脆弱,硬盘会坏,服务器会关,大厂说下架就下架,我们的青春,我们的回忆,说没就没了。

而企鹅猎人这群人,就是一群守着这些记忆的人,他们看起来很傻,赚不到钱,还要担着侵权的风险,天天和十几年前的旧数据打交道,但是他们做的事,其实是在给数字时代留乡愁,你年纪大了之后,想回去看看你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,想看看当年和你一起打游戏的朋友,想看看当年那个为了一件装备熬了三个通宵的自己,总得有个地方去吧?

我之前问过阿凯,你做这个,做了八年,到底图什么?阿凯说,我就是不希望等我老了,我跟我儿子说,你爸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游戏,早就没了,我连给你看看都做不到,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是在网上度过的,总得有人给我们存着吧?
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,是啊,我们这代人,成长于互联网刚兴起的年代,我们的初恋、我们的友情、我们最肆无忌惮的青春,大半都留在了这些老游戏里,这些老游戏可能画面粗糙,玩法简单,比不上现在的3A大作,但是它们对我们来说,不是一堆没用的数据,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啊。

现在企鹅猎人这个圈子还在慢慢变大,每个月都有新的玩家加入,有的带着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老硬盘,有的出点钱帮着租服务器,大家都抱着同一个念头:能多存一个是一个,能多留一段是一段,我其实特别希望,未来能有那么一天,官方能和这些民间的企鹅猎人坐下来,给这些停服的老游戏找一个合法的归宿,不用让这些热爱的人再躲躲藏藏,也不用让我们的青春,说没就没了,毕竟,不管走了多远,我们都总得有个地方,能回去看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