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常年关注互联网社区生态和游戏社交的自媒体作者,我见过太多红极一时又快速消失的线上空间,但中国同志聊天室这个存在了快三十年的线上空间,却一直让我特别感慨——它既不是赚大钱的商业项目,也不是聚流量的网红社区,却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活在互联网的角落,守护着一群人的秘密和情绪。

三十年前的隐秘树洞:没人知道你是谁
时间拉回1996年,那时候中国的互联网刚刚长出第一根嫩芽,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,只有少数最早触网的网民,会抱着好奇钻进拨号上网的世界里,而对于当时的中国同志群体来说,那根细细的电话线,成了他们连接世界的唯一救命绳。
我认识一位叫阿凯的受访者,今年48岁,现在在广州开了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,九十年代他刚从大学毕业,进了南方的一家国企,那时候同性恋还没有完全去病化,社会上的主流认知还是把同性恋当成“精神病”“变态”,阿凯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喜欢男生,甚至连对着自己都不敢承认。“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怪物,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”,阿凯跟我回忆起当年的场景,说他每天最期待的时间,就是下班后所有同事都走了,他锁上单位办公室的门,打开那台笨重的486电脑,拨号上网,刺耳的滴滴声响半分钟,才能连上网络,然后他点开分类聊天室,找到“中国同志聊天室”,输入提前想好的昵称“南国晚风”,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中国同志聊天室,在线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多人,大多数人都不说真名,不说具体的工作单位和地址,所有人都带着面具,却敢说最真心的话,阿凯说那时候他暗恋同部门的一个男同事,不敢表白,连流露一点好感都怕被发现,只能每天在聊天室里碎碎念,说今天他跟我说话了,今天他碰了我的手,今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,聊天室里的陌生人都会安安静静听他说,给他出主意,安慰他。“那时候根本不敢想见面,更不敢想谈恋爱,能有人听你说说话,不骂你,不把你当怪物,就已经很好了”。
阿凯说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,是1998年冬天,聊天室里进来一个武汉的男生,才22岁,被家里发现了他喜欢男生,把他锁在家里,逼他跟女生结婚,他偷跑出来上网,说自己不想活了,那天整个聊天室在线的30多个人,轮着跟他说话,劝了一整夜,从天黑劝到天亮,最后那个男生放弃了自杀的念头,说“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怪物”,那时候没有微信,没有电话,大家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凭着文字,就能把一个人从悬崖边拉回来——这就是最早的中国同志聊天室,它不是什么约会场所,就是一群被社会放逐的人,共同搭建的一个隐秘树洞。
互联网迭代三十年,聊天室为什么没消失
很多人会说,现在都2024年了,短视频、直播、社交APP满天飞,为什么还有人用聊天室?其实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国内性少数群体的社交现状,你就会发现,聊天室从来没有真的离开,反而在最近几年,越来越多人开始想念这种老派的匿名社交。
相信关注同志社交领域的朋友都知道,曾经国内最大的同志社交平台Blued,早在2022年就已经从纳斯达克退市,商业化之后的Blued越来越变味:打开APP全是算法推送的高颜值照片,打招呼第一句就是“要照片”“身高体重”,不少用户吐槽,现在的Blued十个人里八个是卖广告的,一个是约炮的,只有一个是真的想聊天,你还不一定能刷到,2024年年初,我在微博和豆瓣上都看到过相关的热帖,很多同志网友发帖吐槽“现在找个能正经聊天的同志社区怎么这么难”,底下几千条回复,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说“怀念当年的文字聊天室,不用看脸,不用充会员,聊得来就是朋友”。
我认识一个95后男生叫小宇,今年26岁,在成都的一家事业单位工作,他已经对好朋友出柜,但是对家人和单位同事都还藏着自己的性向,他早就卸载了所有主流同志社交APP,现在经常泡在一个小众的中国同志聊天室里,小宇跟我说,他很不喜欢现在主流APP的氛围:“一上去就要发自拍,看脸打分,你要是长得不帅,根本没人理你,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,聊聊工作的烦恼,聊聊家里催婚的压力,为什么非要看脸?”在这个聊天室里,大家可以选择不发照片,不用暴露真实姓名,聊动漫聊考研聊综艺,什么都能聊,聊得来了再加联系方式,偶尔线下一起吃个饭,不用带着恋爱和约炮的目的,这种松弛感是现在的APP给不了的。
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3年发布的《中国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调查报告》里有一组数据:目前中国仍然有超过70%的性少数群体没有对公众出柜,超过80%没有对家人出柜,对于大多数还躲在柜子里的人来说,匿名是刚需——你不能随便在公开平台暴露自己的身份,不能随便在朋友圈出柜,甚至不敢用真实头像注册社交APP,而中国同志聊天室的匿名属性,刚好戳中了这个最核心的需求。
聊天室从未过时,它是最朴素的平权落脚点
作为一个互联网内容创作者,我经常听到一种观点:现在社会越来越包容了,同志群体都应该大大方方出柜,这种躲在角落里的聊天室早就该被淘汰了,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不对劲,平权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按照统一的标准生活,不是说你不出柜就是懦弱,就是拖平权的后腿,平权的核心应该是给人选择的权利:你可以选择上街游行,可以选择公开出柜,可以选择跟同性伴侣结婚,同样,你也可以选择暂时躲在柜子里,选择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,选择只在隐秘的空间里说真心话,这些选择都应该被尊重。
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,河南一个小县城的17岁高中生小远,去年在聊天室里发帖,说自己喜欢男生,最近被班上的同学发现了,天天骂他变态,他每天都不想上学,觉得活着没有意思,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就有几十条回复,有跟他一样年纪的高中生告诉他“你没有错,错的是骂你的人”,有已经工作的哥哥姐姐跟他说“我当年也跟你一样,熬过去就好了,以后你考去大城市,就会好过很多”,还有人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,说要是难受了就随时找我聊,你看,对于一个躲在小县城柜子里的孩子来说,外面的平权口号喊得再响,都不如聊天室里这几十句真心话有用——这些话,他不能跟爸妈说,不能跟老师说,不能跟同学说,只能跟聊天室里的陌生人说。
现在还在运营的不少中国同志聊天室,都是老站长志愿者自己掏腰包租服务器维持的,我见过一个今年62岁的老站长,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最早一批进中国同志聊天室的网民,那时候他也差点因为自己的性向自杀,是聊天室里的网友救了他,现在他退休了,就自己掏钱养着这个聊天室,他说我不赚钱,就是想给年轻人留个地方,“我知道那种找不到人说话的滋味,太苦了,不能让现在的年轻人还像我当年一样苦”。
做了这么多年互联网自媒体,我见过太多追求流量、追求扩张的商业社区,但是中国同志聊天室这种不追求流量、不赚钱的小众空间,反而更让我感动,它从三十年前的隐秘角落走来,见证了中国同志群体从被妖魔化到被慢慢看见的整个过程,形式变了,从最早的WEB1.0文字聊天室,到现在的匿名论坛聊天室,但是它的核心从来没有变:它就是给所有没有办法在阳光下说出真心话的人,留一个喘气的地方,留一个接纳你的角落。
我们总说平权是远大的理想,是同性婚姻合法化,是消除社会歧视,这些当然没错,但平权也是具体的,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有一个地方说心里话,不用害怕被曝光,不用害怕被评判,不用因为自己的身份抬不起头,从这个角度来说,中国同志聊天室存在的意义,从来都没有过时,只要还有人需要这个树洞,它就会一直在这里,等着每个需要它的人进来歇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