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提到狐蝠,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?
去年十一我跟朋友去广州长隆的夜间动物园,逛到夜行性动物展区的时候,刚好赶上笼舍里的棕果蝠(我国南方常见的狐蝠种类)醒过来活动,十几只灰棕色的大蝙蝠挂在树枝上整理翅膀,有几只顺着网笼飞起来,翼展张开快有半米,确实比我们印象里的小蝙蝠大得多。我正站在边上看,就听见旁边一对母子走过来,妈妈一下子捂住孩子的眼睛,拉着他就要往出走,嘴⾥还念叨:“这就是带病毒的坏蝙蝠,咱们离远点,赶紧走。”刚好展区的讲解员小姐姐已经走到跟前,本来准备开口介绍这些狐蝠对周边荔枝林的作用,话到嘴边看着急匆匆离开的母子,也只能摇摇头转去下一个展区。

其实不止这位妈妈,我刷社交平台的时候,只要提到狐蝠,高赞评论几乎全是“移动病毒库”“病毒源头”“赶紧扑杀”这类话,尤其是今年4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确认了一例尼帕病毒死亡病例,官方发布公众预警之后,国内不少自媒体直接把“狐蝠是尼帕宿主”打在大标题上,断章取义煽动恐慌,好像狐蝠本身就是一种会主动传播疾病的有害生物,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:抛开这个被贴上去的标签,狐蝠到底是什么?它对自然生态,甚至对我们人类来说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
狐蝠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“吸血怪物”
很多人对狐蝠的第一恐惧,来自“大”:世界上最大的狐蝠鬃毛利齿狐蝠,翼展能达到1.8米,比一个成年男性的身高还长,不少人第一次看到照片都会吓一跳,觉得这肯定是会吃人的怪物,再加上很多影视作品把大型蝙蝠塑造成吸血怪兽,不少人就默认所有大蝙蝠都是吸血的,狐蝠更是首当其冲。但事实是:全世界一千多种蝙蝠里,只有3种吸血蝙蝠,全部都生活在中南美洲的热带雨林里,和分布在亚非拉热带地区的狐蝠根本碰不到面,几乎所有狐蝠都是植食性的,最爱吃的就是成熟的水果、乔木的花蜜,少数偶尔会吃点昆虫,根本不会碰血液,刚才说的鬃毛利齿狐蝠,那么大的个子,一辈子只吃无花果,连别的水果都很少碰,性格温顺得很,根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。
狐蝠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身份:热带和海岛生态系统里的核心工程师,这个地位真不是随便给的,今年2月《自然·通讯》刚发了一份英国南安普顿大学团队的最新研究,他们调查了太平洋上20多个海岛的生态,对比了有狐蝠栖息和狐蝠已经灭绝的海岛,结果发现:失去狐蝠的海岛,大型树木的种子传播率直接下降了83%,整个森林的更新速度下降了40%。
为什么会这样?热带很多乔木结的种子都很大,小鸟根本叼不动,也带不远,只有狐蝠能把这些种子吞进去,带着飞几十甚至上百公里,飞到没人的岛上再排出来,就能长出新的大树,太平洋很多海岛远离大陆,如果没有狐蝠带种子过去,可能几百年都长不出大片森林,更别说支撑起整个岛屿的生态链,这份研究最后直接说:狐蝠就是热带海岛生态的“压舱石”,没了它,整个岛屿的生态系统都可能慢慢崩溃。
“病毒宿主”的标签,不该成为狐蝠的原罪
说到这肯定有人会说:就算它对生态有用,那它带病毒是事实啊,难道不该防吗?这话没错,但我们不能把所有锅都甩给狐蝠,更不能拿着这个标签,就说狐蝠该被赶尽杀绝。就拿今年澳洲的尼帕病毒预警来说,官方原文说的很清楚:尼帕病毒虽然自然宿主是狐蝠,但人类感染尼帕,几乎都不是狐蝠直接传染的,1998年马来西亚第一次爆发尼帕疫情,源头是当地村民为了种橡胶、养猪,砍了大片狐蝠的栖息地,狐蝠只能跑到果园找吃的,咬过的芒果掉在猪圈里被猪吃了,猪作为中间宿主感染病毒,再传染给人类,这次澳洲的确诊病例,目前调查也认为是患者接触了被狐蝠污染的食物才感染,只要人类不随便闯进狐蝠的栖息地,不把生活区建在人家的地盘上,根本不会有感染的风险。
退一步说,哪个野生动物身上没点微生物?我们不能因为人家带毒就说人家该死,这个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,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,自从20世纪以来,全世界70%以上的新发传染病,都是因为人类活动侵占野生动物栖息地造成的,本来狐蝠在深山老林里好好待着,几百年都跟人类相安无事,我们砍了人家的家,跑到人家地盘上生活,出了问题反过来怪人家,这怎么说都不公平。

之前澳洲爆发亨德拉病毒的时候,当地曾经大规模扑杀狐蝠,短短几年扑杀了超过十万只,结果呢?狐蝠的种群被打散,幸存的狐蝠只能往城市周边飞,反而增加了和人类接触的概率,疫情并没有因为扑杀就消失,反而把一个本来靠栖息地隔离就能解决的问题,搞得越来越复杂。
我个人最反感的就是现在很多自媒体的叙事逻辑:只要出了新发传染病,一定要找个“背锅侠”,狐蝠、果子狸、穿山甲一个个轮着来,从来不提人类活动的影响,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野生动物,既转移了注意力,又能赚流量,最后吃亏的是生态,倒霉的是本来无辜的物种。
你爱吃的榴莲,其实还要感谢狐蝠
除了维持生态,狐蝠其实还给我们人类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贡献,很多你想不到的好处,都来自这个暗夜飞行者,最典型的就是榴莲——全世界爱吃榴莲的人,都得欠狐蝠一句谢谢。之前《博物》杂志2023年发过一篇马来西亚榴莲产区的调查,说当地猫山王榴莲的果农,最早都特别讨厌狐蝠,觉得狐蝠会咬成熟的榴莲,造成减产,所以很多果农都会在果园拉网,甚至投毒杀狐蝠,结果没过几年,果农就发现不对了:榴莲结果越来越少,结出来的果子个头小,甜度也上不去,不管怎么施肥都不管用,找了农业专家来看才搞明白:榴莲是典型的夜间开花植物,它的花大、花蜜多,蜜蜂这类白天活动的传粉者很少光顾,主要的传粉者就是狐蝠。
狐蝠个头大,钻进花朵吃花蜜的时候,全身都会沾满花粉,一飞就是好几公里,刚好能给不同的榴莲树完成异花授粉——而鸟传粉一般只在附近几棵树打转,近缘授粉结出来的果子品质天生就差,后来果农们改了方法:只给成熟的榴莲套网防咬,保留果园周边的林地给狐蝠栖息,结果不到三年,榴莲的产量涨了40%,品质也上来了,现在马来西亚不少顶级榴莲产区,还把“有狐蝠活动”当成了有机榴莲的宣传卖点,你说有意思不?
在我国南方,云南、广西、广东、海南的很多亚热带森林里,也有大量棕果蝠分布,它们每年给荔枝、龙眼、榕树传播种子,给很多夜间开花的植物授粉,维持着南方森林的生物多样性,要是没了它们,南方很多野果林可能慢慢就消失了,甚至连我们吃的荔枝龙眼,产量都会受影响。
和狐蝠共存,其实没那么难
今年年初台湾高雄的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:当地本来规划要砍一片3公顷的樟树林,建市政停车场,结果砍树之前发现,这片林子是台湾狐蝠——我国的特有濒危狐蝠种类——的固定栖息地,林子里住了上千只狐蝠,当地环保组织马上发起呼吁,要求给狐蝠留这片家,最后政府改了停车场的选址,把这片樟树林保留下来,改成了小型生态教育园区,现在还成了高雄的一个小众生态旅游点,不少人专门傍晚过去看狐蝠出巢,反而带动了当地的收入。其实我们和狐蝠,根本不需要你死我活,只要做到几件事,就能和平共存:第一,不要随便扑杀狐蝠,扑杀只会打散狐蝠的种群,让它们被迫跑到人类生活区,反而增加接触风险;第二,给狐蝠留够原始栖息地,不要随便砍树开发,只要它们有地方住,根本不会主动来找人类;第三,我们自己做好防护,不要随便接触狐蝠,不要吃野味,不要在狐蝠活动区露天放食物,保持安全距离就不会有问题。
很多人说保护生物多样性,总是只想到大熊猫、金丝猴这些长得可爱的明星物种,很少会想到狐蝠这种长得不讨喜、还被贴了一堆坏标签的动物,但生物多样性本来就是这样,不是只有好看的、对我们“有用”的物种才有资格活下去,狐蝠在暗夜里飞了几千万年,默默做着传播种子、授粉的工作,维持着整个热带生态的运转,只是因为长得大、刚好带了病毒,就被我们当成了祸端,这对它真的太不公平。
我之前在一个纪录片里看过一句话:所谓的“害虫”“害兽”,大多只是我们人类按照自己的利益贴的标签,在大自然里,没有哪个物种是多余的,狐蝠从来不是什么移动病毒库,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,它只是大自然里一个普通的成员,一个被我们误解了太久的暗夜功臣,只要我们愿意摘下有色眼镜,给它留一点点生存空间,它就能一直给我们的生态系统,做着属于它的贡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