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,国产游戏这半年交出了怎样的答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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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跑了八年ChinaJoy的老游戏自媒体人,我每年最期待的从来不是大厂的coser走秀,也不是炫到炸的预告发布会,而是蹲在中小展台的角落,跟那些熬得头发快掉光的开发者聊天——你总能从他们身上闻到最真实的行业味道:烟味、速溶咖啡味,还有一点点不甘压着期待的味道,2024年8月刚结束的这场CJ,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我们终于熬到第七章了。”

第七章,国产游戏这半年交出了怎样的答卷

玩过几十年叙事类游戏的老玩家都懂,第七章是所有游戏心照不宣的坎:前面六章铺完了世界观,主角集齐了队友,反派的阴谋也露出了苗头,本该进入高潮的第七章,偏偏最容易翻车——要么是资金耗尽赶工水内容,要么是精力透支剧情崩盘,能把第七章稳稳做完的游戏,基本都不会差,放到现在的国产游戏行业,这个坎刚好卡在了2024年的半程节点:好多憋了四五年的项目,终于走到了交卷的第七章,这张答卷到底怎么样,我们慢慢聊。

h2 逛完三天CJ,我看见了不一样的“第七章”

这次CJ我整整走了三天,微信步数天天三万+,鞋都磨偏了半块,最大的感受就是:国产游戏的第七章,早就不是一两个大厂撑场面的局面了,往年N区一号馆全是头部手游的大展台,中小开发者只能挤在角落的W区,今年我刚进馆就发现,N区中间挤了不下二十个国产单机的展台,从开放世界武侠到民俗悬疑,从像素独立游戏到国产3A,都摆了试玩机,不少展台前排队都排到了过道外。

我那天为了试玩刚上线没多久的《归龙潮》,排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队,试玩完出来蹲在展台旁边的树底下歇脚,刚好碰到了他们团队的策划小宇,小宇是个95后的广东人,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《归龙潮》主题文化衫,手里攥着半瓶化了的冰红茶,正蹲在那里抽烟,我递了一根给他,两个人就唠开了。

他说他们团队最早就是四个从大厂辞职出来的年轻人,2019年创业,最早挤在广州番禺的出租屋两室一厅,客厅当办公室,四个人挤两个卧室,启动资金就是四个人的年终奖加起来不到一百万,一做就是五年,按照他们最早的开发规划,整个项目分七个大阶段,第七章就是上线公测,结果做到第六阶段也就是核心剧情做完的时候,钱花光了,投资人那时候看国风动作游戏赛道不赚钱,说要撤资,整个团队差点散伙:美工都买了回老家考公务员的车票,程序准备去深圳进厂做互联网项目,最后小宇把自己准备结婚的车卖了二十多万,另一个核心策划把攒了五年的买房首付拿出来三十万,凑了不到一百万接着熬,整整熬了三年才拿到版号,熬到了上线这一步。

“我那时候就想,都做了六年了,差最后一步,为什么不试试?大不了做完回去上班,还能饿死不成?”小宇说这话的时候,太阳刚好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额头上已经有了好几根白头发,眼睛亮得吓人。

第七章,国产游戏这半年交出了怎样的答卷

这不是个例,这次CJ我转下来,发现太多这样的团队:做《明末:渊虚之羽》的团队放了全新的实机演示,打磨了两年的动作系统比第一次曝光的时候流畅了太多;做《剑心雕龙》的小组把武侠轻功做到了飞檐走壁无缝衔接,吸引了一堆玩家围观看;甚至好多独立开发者,几个人的小团队,带着做了四五年的作品就敢来CJ占个小展台,就为了让玩家试玩两圈,听听真实反馈,根据伽马数据2024年7月最新发布的半年度报告,今年上半年国产单机游戏的市场规模同比增长了45%,拿到版号的国产单机数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32%,越来越多的项目,终于熬到了自己的第七章。

h2 “第七章”为什么难?半程才是最考验人的坎

其实我之前跟很多开发者聊,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:做游戏,最难的从来不是开坑做第一章第二章,而是熬到最后上线的第七章,为什么?放在游戏叙事里我们就能看明白:我统计过我玩过的三十款主流叙事单机,超过一半都栽在了第七章,前面六章要吸引玩家,所有的资源都砸在前面,铺世界观做高光剧情,到了第七章,工期到了,钱用完了,精力也耗得差不多了,就开始水:十分钟能讲完的剧情硬插十个收集任务,精心设计的boss战改成堆小怪,逻辑直接崩盘,主角说变就变,反转硬得能硌掉玩家的牙。

放到整个行业里,这个“第七章坎”反而更残酷,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前主策,2019年拉了一百多号人做开放世界武侠,2020年CJ我就见过他,那时候他意气风发,给我看他们做的轻功实机,说三年就能上线,要给武侠游戏换个样子,结果2022年,刚好做到第七章核心玩法打磨完,准备上线测试的时候,投资人撤资了——那一年某款头部开放世界武侠暴死,投资人觉得这个赛道没前途,不管老周怎么磨,就是要抽走所有资金,一百多号人的团队一下子就散了。

后来老周在上海开了一家手打柠檬茶的奶茶店,我去年去上海出差专门去他店里喝了一杯,他站在柜台后面做茶,腰上还别着原来的游戏开发工牌,他跟我说,现在每天站八个小时,比做游戏累多了,但是不用天天陪着投资人喝酒,不用天天想着怎么骗下一轮投资,睡得香,我问他还想做游戏吗?他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说:“那项目的源码我还存在移动硬盘里呢,现在奶茶店每个月能赚点,攒点钱,早晚还是要把第七章做完,大不了做成独立游戏自己发。”

根据伽马数据的统计,2024年上半年,国内注销和停止运营的中小游戏企业超过1800家,同比增加了15%,其中超过六成的项目,都死在了开发中后期,也就是离上线只差一步的第七章,为什么第七章这么难?其实原因很清楚:第一是资金门槛越来越高,十年前你做一款国产单机一两百万就能做出来,现在做一款能打的开放世界,没有三五千万根本下不来,中小团队熬个三五年,资金早就见底了,何况版号排队还要等一年多,很多团队就是撑不到拿版号那一天,第二是玩家的审美阈值早就提上来了,十年前你做个3D场景玩家就能喊哇塞,现在玩家玩过《艾尔登法环》玩过《黑神话》的实机,你的建模差一点,剧情水一点,直接就打差评,根本不给你试错的空间,第三是流量成本涨得太快,现在一款新游戏上线,买量获客的成本比五年前涨了两倍还多,你就算把游戏做出来了,没钱推广,根本没人知道,只能默默死掉。

第七章,国产游戏这半年交出了怎样的答卷

就连现在大家最期待的《黑神话:悟空》,其实现在也走到了开发的第七章,制作人冯骥今年年中发朋友圈说,不赶工期,要慢慢打磨,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,第七章错一步,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,这个半程的坎,必须稳扎稳打才能过去。

h2 第七章的答卷,打分权永远在玩家手里

现在网上聊国产游戏,永远是两个极端:一部分人喊着国产3A已经崛起,赢麻了,碾压欧美日韩;另一部分人说国产游戏全是骗钱,全是营销,没有一个能打,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太急了,第七章本来就是半程答卷,不是最终结局,这张卷子到底好不好,从来轮不到资本吹,也轮不到媒体杠,打分权永远在玩家手里。

《归龙潮》8月22日上线之后,我第一时间买了豪华版,肝了三天打通了主线,说实话,它真的不完美:我3060的显卡,打龙潮地宫那段掉帧掉到二十帧,最后boss二阶段的攻击判定迷得要死,我死了八次才过去,气得我差点摔手柄,但是我还是给它打了八分,为什么?因为它把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做活了:广州骑楼的烟火气,茶楼的吆喝,粤式妖怪的本土设定,还有主角潮哥那种看似吊儿郎当其实重情重义的劲儿,是从来没有哪个游戏做出来过的,我一个广州的朋友玩了之后跟我说,看到那个茶楼场景,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喝早茶的样子,就冲这一点,这个游戏就值得买。

现在Steam上《归龙潮》是多半好评,好评率超过75%,大部分玩家都跟我一样,能包容它的缺点,也能看见它的用心,这个分数,比任何行业奖项都要公正,我还有个做独立游戏的朋友阿凯,东北沈阳人,三个人的小团队做了七年像素风游戏《铁西老街》,讲的就是他小时候生活的铁西工业区,下岗潮那一代人的故事,今年三月份上线Steam,总共才卖了不到八万份,三个人除掉成本每人分了不到十万,但是阿凯跟我说他特别满足,他每天都翻玩家评论,有一个玩家给他留了上千字的长评,说“我爸就是铁西的工人,我快忘了他年轻时候穿工装的样子了,谢谢你做了这个游戏”,阿凯说看到那句话的时候,他七年熬的所有夜都值了,他的第七章,早就拿到满分了。

这次CJ的独立开发者之夜,我听到一个特别戳我的说法:“原来我们做游戏,是做给资本看,做给渠道看,想着怎么拉投资怎么赚快钱,现在我们好多人反过来了,做给玩家看,做给我们自己心里那个故事看,能熬到第七章,能把故事讲给懂的人听,就已经成功了。”

我特别认同这句话,其实这么多年我跑游戏行业,见过太多起起伏伏,有人靠换皮赚得盆满钵满,有人熬了多年最后一事无成,但是我最佩服的,就是这些敢熬到第七章的人,他们不是不知道九死一生,不是没有机会去大厂拿高薪过安稳日子,但是他们就是想把自己心里那个关于中国的故事做出来,摆到玩家面前。

现在回到最开始的问题,国产游戏这半年交出了怎样的答卷?我觉得,不管有多少项目倒在了半路上,不管现在交出来的作品还有多少缺点,敢走到第七章,敢把自己的作品摆在玩家面前,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,几十年前我们连一款像样的国产单机都做不出来,现在我们有一堆作品敢站出来,跟全世界的3A硬碰硬,讲我们自己的文化故事,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。

而我始终相信,玩家的眼睛是雪亮的,你真的用心做了,玩家就会给你最公正的分数,这些熬到第七章的开发者,早就拿到了属于他们的认可,我们只要等着,看他们走出更远的路,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