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刷影迷朋友圈,看到认识了五年的影迷阿凯发了香港文化中心的定位,配文写着:“抢了半个月才抢到票,没想到我一个28岁直男,会为了半个世纪前的老片子跑过来排队”,底下配的图,是《风月奇谭》修复版的海报,红底黑字的标题,透着老港片独有的风尘气,评论区好多人问“你跑去看邵氏风月片?不怕被当成怪咖?”阿凯回了句:“去了才知道,我们都被标签骗了几十年”。

别被标签绑架:邵氏风月片从来不是低俗小黄片
很多人对邵氏风月片的第一印象,擦边”“色情”“上不了台面”,毕竟“风月”两个字,本身就带着暧昧的联想,加上这些片子早年大多没法在大陆正规放映,只能靠盗版碟和模糊的网盘资源流传,更给它镀上了一层“见不得光”的底色,但只要你真的坐下来看完一部修复版的邵氏风月片,就会发现这种偏见有多离谱。
就说这次2024年第48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的事儿,为了预热李翰祥诞辰百年纪念,主办方特意推出了“李翰祥邵氏风月修复单元”,一共五部作品:《风月奇谭》《骗财骗色》《金瓶双艳》《武松》《军阀趣史》,开票仅仅10分钟,所有场次的票就全部售罄,不少内地影迷特意飞过去观影,甚至有二手平台上,原价几十港币的票被炒到了上千块,还一票难求,这个新闻当时还上了香港本地的娱乐版,标题写着“半世纪前的风月片,俘虏了新一代年轻人”,这可不是我编的,随便搜都能查到相关报道。
阿凯就是抢到票的幸运儿之一,他跟我聊起看完《风月奇谭》的感受,说自己全程都在惊讶:本来以为会满屏大尺度,结果三个小故事看下来,笑到肚子痛,回过神才发现全是讽刺,第一个故事《偷奸记》里,布店老板娶了年轻貌美的王大嫂,自己身体不行满足不了妻子,王大嫂和年轻伙计情投意合,老板气不过花钱请县太爷的师爷帮忙捉奸,结果师爷一见到王大嫂就动了心,反过来设计把老板赶出了城,自己占了布店和美人,全片没有一个露骨镜头,可那句师爷挂在嘴边的“万恶淫为首,百善孝为先”,配着他偷偷摸王大嫂手的小动作,那种对伪君子的讽刺,直接戳得人哑口无言,阿凯说,看到这段的时候,影院里年轻观众的笑声快把屋顶掀了,大家笑完都在说:这哪里是情色片,这就是拍给现代人看的职场寓言啊——多少坐在你上位的“师爷”,不都是满口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?
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体验,前年B站上线了一批正版授权的邵氏修复片,我花9块钱买了《武松》的播放权,本来就是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邵氏风月到底什么样,结果看完直接被打脸,汪萍演的潘金莲,哪里是以往影视里那个天生淫荡的荡妇?花轿里掀帘子看到武大郎矮小黑丑的那一刻,那个从期待到失落,再到万念俱灰的眼神,什么台词都没说,就把一个少女对命运的无力感拍透了,她主动挑逗武松,追求西门庆,不过是一个活在封建礼教下的女人,想拼一把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,过几天像样的日子,最后武松杀她的时候,她不躲不跑,就静静地看着武松,眼泪慢慢掉下来,那个镜头我记到现在,这哪里是低俗的风月片,这就是拍透了一个女性悲剧的文艺片啊,汪萍能靠这个角色拿下金马奖影后,真的不是没道理。
风月里的人间世:邵氏拍的从来不是欲,是人性
邵氏风月片的核心创作者是李翰祥,很多人不知道,李翰祥早年是拍历史片、文艺片出身的,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《江山美人》都是他的作品,当年拿遍了亚洲影展的大奖,是邵氏当年的头牌导演,他后来回邵氏拍风月片,其实是商业选择:当年他在台湾创业赔了钱,欠了邵逸夫的债,邵逸夫给他开了风月线,让他拍了赚钱还债,结果李翰祥直接把风月片拍出了新高度。
李翰祥自己说过:“我拍风月,不是拍肉,是拍风花雪月,人情世故”,这句话真的说到了点子上,邵氏风月片里的欲望,从来都是工具,用来戳破假道学的面具,用来讲透世间的人情冷暖,你看《骗财骗色》里那个故事,老财主娶了好几个年轻小老婆,一直生不出孩子,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,坚信是老婆们不争气,于是花钱找了个年轻小伙子帮忙“借种”,结果最后孩子生下来,老财主一命呜呼,小伙子带着小老婆卷走了所有家产,留下一副空棺材给老财主,整个故事带着点风月的影子,可内核全是对有钱人人性的讽刺:你拼了一辈子攒家产,想传宗接代,最后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,你的虚伪和贪婪,早就把自己坑了。
我认识一个00后编导专业的小姑娘小夏,上个月在我们影迷线下刷片会上见过她,她就是特意冲着修复版《风月奇谭》来的,她跟我说,现在学校里讲华语电影史,提到邵氏风月片,都是一笔带过,说“就是当年商业化的情色片,没什么艺术价值”,可她自己找了片子看,直接被李翰祥的功力惊到了。“现在的导演拍欲望,就只会脱衣服,亲亲抱抱滚床单,什么都露给你看,可你就是觉得干巴巴的,没有一点味道,李翰祥不拍裸,就拍女人给男人倒酒的时候,手腕晃一下,衣角扫过男人的手背,那个眼神飘一下,整个电影院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,这种留白的张力,现在根本没人会拍了”,小夏说她拍毕业作业的时候,还特意参考了李翰祥的构图,两个人隔桌对坐,欲望隔着桌子飘,根本不需要靠近,就够有味道了。
在我看来,邵氏风月片最难得的,就是它的“不装”,它从来不把自己架在道德高地上,也不把人物塑造成非黑即白的纸片人,潘金莲有欲望,但她也有委屈;师爷坏,但他也有小人物的小聪明;财主贪,但他也有对老去的恐惧,邵氏风月片里的所有人,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优点有缺点,有欲望有私心,就是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普通人,这种真实,在今天的影视圈太少见了,现在的影视剧,要么是伟光正到不食人間烟火,要么是坏到彻头彻尾没有一点人性,看多了真的累,反而邵氏风月片这种不装的调子,让人觉得舒服。
为什么今天年轻人又爱上了邵氏风月片?
这次香港电影节风月片抢票疯抢的事儿出来之后,很多影评人说这是“怀旧情怀炒作”,可在我看来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,邵氏风月片能在半个世纪之后重新火起来,本质上是年轻人的审美反弹。
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所谓“欲”,大多都是工业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假欲:古偶剧里女主角不小心摔进男主角怀里,露个肩膀就是“性张力”,悬疑片里给女反派加个洗澡镜头,有深度”,短视频里擦边博主扭两下,就能赚几十万流量,所有的欲望都是包装好的商品,都是为了流量和票房服务,脱是脱了,可你看不到一点真实的人性,看完就忘,什么都留不下。
可邵氏风月片不一样,当年香港的电检制度其实也很严,李翰祥他们不能随便拍大尺度,所以只能憋着劲儿,用台词、用镜头、用细节来做文章,反而逼出了最棒的张力,就说《金瓶双艳》里潘金莲梳头那段,胡锦演的潘金莲对着镜子梳头,西门庆在后面帮她插簪子,手慢慢从肩膀滑到胳膊,潘金莲嘴角带笑,眼睛斜斜瞟着镜子里的西门庆,就这么一个一分钟的镜头,什么都没露,可那种缠缠绵绵的欲望,直接透过屏幕传出来了,我看完之后,半个月都忘不掉那个镜头,这才是真的会拍。
除了审美反弹,邵氏风月片里的讽刺精神,刚好戳中了现在年轻人的情绪,我们这代年轻人,见多了表面光鲜亮丽背地一团糟的伪君子,见多了上位者满口道德底线转头就翻车的新闻,邵氏风月片里最擅长的,就是扒掉上层人的底裤,把他们的虚伪摆到台面上给你看,满口仁义道德的师爷,实际上抢人老婆占人财产;尊荣无比的皇帝,逛青楼的时候也会耍赖赌牌输了不认账;一本正经的财主,实际上蠢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,这种不给权贵留面子的讽刺,放到今天看都足够锋利,足够解压,小夏就跟我说:“现在我每天实习看领导装腔作势,回家看两段邵氏风月片,看到师爷被耍得团团转,瞬间就解压了,比看那些傻乐的综艺有用多了”。
还有很重要的一点,现在的观众对文艺作品的包容度越来越高了,我们不再会因为一个标签就否定一整个类型的片子,放在二三十年前,一提风月片就觉得是低俗,是黄赌毒,要禁要打,可现在的年轻人,早就学会了自己看片子自己判断,不会被别人给的标签牵着走,你说它是风月片,那又怎么样?只要拍得好,有人性,有思想,那就是好片子,没什么上不了台面的。
撕掉标签之后,邵氏风月片留下了什么
很多人说邵氏风月片是香港电影史的“旁门左道”,没什么价值,可在我看来,邵氏风月片给华语电影留下了太多珍贵的东西,它首先证明了,商业和艺术从来不是对立的,当年邵逸夫拍风月片,就是为了赚票房,就是为了卖座,可李翰祥这些导演,就能在商业的框架里,塞进自己对社会的观察,对人性的理解,拍出能留传几十年的好片子,反观现在很多导演,一说拍商业片就是妥协,就是拍垃圾,实际上就是自己没本事,没能力在商业里做艺术,邵氏风月片半个世纪前就做到了,今天的导演反而做不到,说出去真的惭愧。
邵氏风月片开辟了华语电影的世情喜剧路线,从邵氏风月到后来王晶的市井喜剧,再到今天的国产现实喜剧,其实都能看到邵氏风月的影子,王晶自己就说过,李翰祥是他的老师,他早期很多喜剧桥段,都是从李翰祥的风月片里学来的,这种扎根市井,讲普通人的故事,讽刺不公道的调子,本来就是华语电影最棒的传统。
我从来不觉得邵氏风月片是完美的,它也有那个时代的局限性,比如有些桥段现在看确实有点过时,对女性的描写也不是百分百完美,但它绝对不该被标签化,被打入冷宫,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邵氏风月片从当年的卖座大片,到被禁被封,被贴上低俗的标签,再到今天被年轻人重新找出来,重新喜欢,其实就是一个去标签化的过程,我们终于能抛开偏见,好好坐下看这些片子,才发现原来那些被我们看不起的“风月”里,藏着最真实的人性,藏着华语电影最接地气的烟火气,这就是邵氏风月片直到今天还能打动我们的原因——好片子永远不会过时,不管它被贴了多少不对的标签,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它本来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