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代上海网民的上网启蒙,从弄堂里的宽带约定说起
很多年轻一点的上海朋友可能已经没听过宽带山的名字,但对于70后、80后甚至早期90后的上海本地人来说,这三个字就是自己互联网人生的起点,很多人不知道,宽带山最早根本不是一个独立论坛,它是2000年左右PChome电脑之家旗下的「宽带讨论区」,因为拼音缩写KDS被网友谐音叫成了宽带山,这个非正式的名字反而叫响了全国。我对宽带山最初的印象,来自我爸和他的老朋友王阿叔,王阿叔今年52岁,原来住在普陀曹杨新村,90年代末从上海电器厂下岗之后,就在曹杨二村门口开了家巴掌大的电脑维修店,挂着一块手写的「阿王维修」木板招牌,那时候整个曹杨新村没几个会修电脑的,王阿叔又是出了名的爱捣鼓,生意一直不算差。

2001年那阵上海刚开始推ADSL宽带,初装费要3500块,还得绑定固定电话,那时候上海平均月工资才一千出头,3500块相当于王阿叔三个月的营收,别说装宽带,就是想想都心疼,那时候拨号上网一块二一小时,王阿叔天天要查硬件参数,一个月网费就能花掉三百多,比店租还贵,急得没办法的王阿叔就去刚火起来的PChome宽带区发了个帖子:「曹杨新村有没有朋友一起拼宽带?摊网费,我出路由器位置。」
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天,就有三个人回应,其中一个就是我爸,四个人约在兰溪路澡堂门口见面,那时候网友见面还怕碰到骗子,每个人都揣着身份证,聊了一个多小时才定下来:一共四千块拉专线买路由器,四个人平摊,网费每个月一百五一人,比拨号便宜一半还多,那天聊完,四个人还凑钱去隔壁面馆吃了大排面,五块钱一碗AA,我爸后来跟我说,那是他第一次和网友见面,四个人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但是聊起电脑聊起上网,越说越投机,那顿大排面吃的比任何酒席都香。
从那之后,宽带讨论区就慢慢变了味:本来大家只聊怎么拉网线、怎么攒机,慢慢开始聊装修、聊房价、聊对象、聊弄堂里的鸡毛蒜皮,越来越多上海本地人过来凑热闹,不到三年,这个小板块就独立成了上海最火的本土论坛——宽带山,老网友都叫它「上山」,说「上山走走,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事」。
那些只有宽带山网友才懂的梗,刻着上海人的烟火气
混过宽带山的人,张口就能说出一堆只有圈内人才懂的黑话:比如网友自称「TF」,也就是土匪,因为当年论坛管的松,大家说话口无遮拦,不装腔作势,所以自嘲是土匪,见了面都要喊一句「TF兄」;比如把有钱人叫「大户」,把外地人叫「外地朋友」(早期没有恶意,就是直白的称呼),把无所事事叫「白相」,把吐槽叫「喷」,很多现在互联网常用的梗,追根溯源都能追到宽带山。我印象最深的是2009年那个热帖:一个年轻网友发了个帖子问「我月入一万,在上海是什么水平?」,那个帖子一下子炸了锅,吵了整整三百多页,那时候上海平均月薪才三千出头,一万已经是实打实的高收入,有人说楼主炫富,有人说一万在上海也就勉强吃饱,还有人说自己月入五千过的也挺好,吵的不可开交,就在上个月,我刷宽带山的时候发现这个帖子被老网友顶起来了,当年发帖的楼主居然亲自回了帖:「今年42了,现在月入五万,还是觉得不够花,小孩补课房贷老人看病,哪哪都要钱,原来以为赚一万就满足了,现在才知道,上海人的日子,永远是比上不足。」底下几十条回帖全是老网友点赞,好多人说「我当年也回了这个帖,那时候我月入两千,现在我月入一万,还是觉得不够花,原来我们都没变」。
这种接地气的帖子,就是宽带山最吸引人的地方,那时候宽带山没有算法推荐,没有大V垄断流量,你一个普通人发个帖说「我家猫生了三只小猫有没有曹杨的朋友来拿」,半天就能收到十几个回复;你发个帖说「我被公司裁员了有没有朋友介绍工作」,马上就有做HR的网友给你内推;甚至你发个帖说「今天哪个菜场的青菜便宜五毛」,都能有一堆人跟帖附和。
我爸那时候刚想换房,2003年浦东开发刚开始,单位给了浦东动迁房的选购资格,我爸拿不定主意,就去宽带山发了个帖问「要不要换浦东的房,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是不是真的?」,结果帖子下面吵了几百页,一半人说浦东是乡下千万别去,一半人说浦东肯定涨赶紧买,我爸那时候耳根子软,差点就放弃了,结果最后还是一个做房地产的老网友私他说「兄弟,相信我,赶紧买,十年之后你会感谢我」,我爸咬咬牙借钱买了,现在那套房子的价格翻了十倍,我爸每次说起来都要说「当年要不是宽带山的网友,我真的错过这个机会了」。

风光不再但从未消失,宽带山的新模样你想不到
很多人都说,宽带山早就死了,被抖音、小红书、美团这些新平台挤没了,其实真不是这样,就说今年的新鲜事:2024年6月上海在上海展览中心办了「上海互联网三十年·数字化转型记忆展」,专门给初代本土网站留了展区,宽带山的老首页截图一摆出来,一下子围了几十个人拍照,我那天刚好去参观,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拉着他老婆说「你看这个帖子,我当年回过!当年楼主说要送小猫,我骑车过去都被人抱走了,可惜了那只三花猫」,说完两个人笑的眼泪都出来了,大哥掏出手机发朋友圈,配文就是「我的青春上网史,从宽带山开始」。还有最近半年,抖音小红书上刮起了一阵「宽带山怀旧风」,好多老网友把自己当年存的宽带山帖子截图发出来,几十万网友点赞评论,好多人说「我当年的账号密码还记得,就是登不上去了,好怀念」,而实际上,宽带山至今都能正常访问,还有几千个老网友天天泡在上面,我那个老朋友王阿叔,现在退休了,每天早上起来泡完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山刷半小时,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。
王阿叔跟我说,现在抖音上面都是小年轻唱跳带货,说的话他听不懂,小红书上面全是探店晒包,他一个退休老头也不感兴趣,还是宽带山舒服:上面都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,大家都是上海本地人,年纪差不多,聊的都是退休工资涨了多少,哪里的降压药便宜,小孩什么时候结婚,带孙子有什么经验,聊起来特别对胃口,去年王阿叔查出来糖尿病要做手术,还是山上一个做内分泌科医生的老网友给他推荐的专家,手术做的特别成功,出院之后王阿叔还专门请那个网友吃了饭,两个人认识二十年,还是第一次线下见面,吃完饭加了微信,现在天天聊养生。
很多人问,都什么年代了,为什么还有人愿意泡一个十几年的老论坛?我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:宽带山早就不是一个赚流量的平台了,它是这批老网友的网上家园,就像上海弄堂口的老烟纸店,现在到处都是连锁便利店,东西又多又全,但是老住户还是愿意绕路去烟纸店买包盐,跟老板娘聊两句,不是烟纸店的东西更便宜,是那里有感情,有回忆,有熟人的温度。
为什么宽带山成了上海人挥不去的集体记忆?
我做自媒体这么久,写过很多互联网平台的故事,很多人让我聊聊宽带山,我一直不知道从哪下笔,直到这次去看了那个城市记忆展,看到那么多中年人围着那张老截图拍照,我突然明白,宽带山对于上海人来说,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网站,它是三个东西:第一,它是上海第一代互联网人的启蒙学校,很多上海人的第一次上网,第一次和陌生人讨论问题,第一次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,第一次靠网络解决自己的生活难题,都是在宽带山,我见过一个老网友发的长帖,说他2003年下岗,走投无路的时候在宽带山发了个吐槽帖,结果十几个网友给他出主意,有人给他介绍了装修木工的活,他干了十几年,现在自己开了个装修队,娶了老婆买了房,每年都要请当年帮过他的几个网友吃饭,他说「要是当年没有宽带山,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混成什么样」。
第二,它是上海本土市井文化的容器,这么多年,我见过很多全国性的平台,都想做上海本地内容,但是从来没有一个能做出宽带山那个味,因为宽带山从出生开始,就是上海普通人的论坛,它不装,不端,允许你说柴米油盐,允许你说家长里短,允许你吐槽,允许你普通,这里没有年薪百万的精英,没有滤镜拉满的网红,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上海普通人,说着上海话,过着自己的小日子,这种烟火气,是任何新平台都学不来的。
第三,它是一代人的半生成长记录,很多老网友,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宽带山聊找工作聊谈恋爱,三十多岁聊买房聊生孩子,四十多岁聊孩子上学聊养老,五十多岁聊退休聊带孙子,半辈子的人生痕迹都留在了宽带山的服务器里,你随便翻一个老网友的账号,就能看到他二十年的人生变化,这种沉甸甸的记忆,是任何算法推送的信息流都比不了的。
现在很多人都在怀念老互联网,我觉得怀念的不是那个慢网速的时代,是怀念那个时候互联网的人情味:那时候没有那么多带货,没有那么多撕逼,没有那么多流量焦虑,大家上网就是为了找朋友,聊聊天,解决点实际问题,你帮我我帮你,简简单单,宽带山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,它可能不会再回到当年的流量高峰,但是它永远不会消失,因为它已经刻进了一代上海人的青春里,只要还有一个老网友愿意上去发一句「今天天气真好,曹杨的桂花开了」,宽带山就一直活着,活在那些爱它的人的记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