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贵州黔东南的苗寨里,你很难再把这里和十年前的“深度贫困”划上等号:柏油路通到村口,民宿客栈藏在山林里,年轻人抱着手机对着镜头给全国各地的网友介绍苗族蜡染,放学的孩子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蹦蹦跳跳,笑声洒满了石板路。

很多人说起扶贫,第一反应都是修桥铺路、产业帮扶,给老百姓直接送生产资料改善生活,这些“输血式”帮扶确实能快速改变一个地方的落后面貌,但如果要问扶贫开发的根本是什么,答案从来只有一个:把人扶起来,让下一代不再穷。
大山里的职校生,给出最鲜活的答案
今年春天我因为做乡村数字就业的选题,去过一次黔东南州台江县民族中等职业学校,在这里认识了19岁的苗族姑娘吴云英,她的故事就是对“阻断贫困代际传递”最好的注解。
吴云英家在台江县施洞镇的一个小山村里,爸爸早年在外打工摔断了腿,干不了重活,全家的收入只靠妈妈种五亩烤烟和低保,初中毕业那年,吴云英本来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打算跟着同乡去广东的电子厂进厂,每个月赚四千多块补贴家用。“那时候我觉得,我们这种山里的女孩子,能进厂打工赚钱就不错了,读书哪有什么用。”吴云英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正对着电脑剪辑她的抖音短视频,镜头里是她奶奶手工做的苗族银饰,那个视频当天就给她带来了三个订单,赚了八百多块。
改变她命运的,是这几年台江职校的教育帮扶政策:建档立卡脱贫户子女读职校,全免学费住宿费,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,学校还和浙江的职业学校合作,开了跨境电商、新媒体运营这些热门的新专业,老师都是浙江来的资深从业者,手把手教怎么做直播、怎么运营店铺,吴云英抱着“试试不亏”的想法留了下来,选了跨境电商专业,两年多下来,不仅学会了拍视频开网店,还把村里奶奶婶婶们做的银饰、蜡染卖到了全国各地,现在每个月平均能赚三千多块,比进厂打工赚的还多,还能在家照顾爸爸,今年毕业她打算留在县里开自己的文创工作室,带动村里的阿姨们一起做订单。
这不是个例,今年3月教育部发布了《关于加快推进欠发达地区教育帮扶升级增效的意见》,里面公布了一组最新数据:截至2023年底,全国脱贫家庭子女义务教育阶段辍学率已经稳定控制在0.5%以下,累计有超过800万脱贫家庭子女接受了职业教育,这些孩子里,超过七成实现了就近就地就业,收入比未接受职业教育的同群体高出近40%。
我在台江职校的时候,校长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得特别清楚:“我们这里出去一个大学生,一个职校生,就能改变一个家庭,再过十年,这些孩子的孩子,就不会再像他们父辈一样穷了。”这句话说透了扶贫开发根本大计的核心:你给一个家庭一头牛,最多管个三五年,你给一个孩子一身本事,能管三代人。
为什么说这才是真的“挖穷根”
我之前看过一篇乡村研究中心的论文,里面提到一个很扎心的现象:在曾经的深度贫困地区,贫困的代际传递率超过60%,也就是说,父母是贫困户的,孩子很大概率还是贫困户,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教育缺失,没有知识、没有技能,就只能靠体力谋生,收入有限,也就很难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,久而久之就形成了“一代穷、代代穷”的恶性循环。
我想起张桂梅老师创办的华坪女高,今年是华坪女高建校27年,最新的数据显示,27年来已经有近2000名大山里的贫困女孩从这里考上大学,走出了大山,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女孩毕业后又回到了丽江的山区,当老师、当医生、当村干部,我之前看过华坪女高毕业生周云丽的报道,周云丽原来就是华坪的贫困女孩,妈妈生了重病,家里拿不出钱让她读书,是张桂梅把她招进了华坪女高,后来她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,毕业以后毫不犹豫回到了华坪女高当老师,现在已经是学校的教导主任,接过了张桂梅的接力棒,继续教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孩。
周云丽说过一句话:“我原来差点就早早嫁人生孩子,继续过我妈妈那样穷日子,是张桂梅老师给了我另一条路,现在我也要把这条路给更多女孩铺下去。”你看,这就是阻断代际传递的意义:一个女孩接受教育,改变的不仅是她自己,还有她的家庭,她的孩子,甚至她身边更多的人。
很多人会说,现在都全民脱贫了,为什么还要把教育帮扶当成根本大计?其实道理很简单,脱贫只是第一步,要让脱贫成果不反弹,要让老百姓真正过上越来越好的日子,就得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,2024年国家乡村振兴局的摸底调查显示,目前发生返贫的案例里,超过八成都是因为家里没有稳定劳动力,或者没有受过教育的子女能托举家庭,反过来,但凡家里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、有稳定工作的子女,这个家庭几乎不会出现返贫。
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言论,说“扶贫给孩子读书不如直接给家里钱”,这种说法真的错得离谱,给钱给物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,只有给知识给能力,才能让一个家庭真正站起来,就像我刚才说的吴云英,如果当初她直接去进厂,可能十年后她的孩子还是会重复她的路,早早辍学打工,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事业,有了知识,未来她的孩子就能站在她的肩膀上,去看更远的世界,这就是根本大计的意义。
新阶段,根本大计还要做哪些升级
这些年我们国家的教育帮扶取得了全世界都瞩目的成绩,从原来的“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学”,到现在的“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好学”,现在到了脱贫攻坚衔接乡村振兴的新阶段,我们的教育帮扶也得跟着升级。
今年教育部的那份文件里就提到,接下来教育帮扶要从“保基本”转向“提质量”,从“普适性”转向“个性化”,说白了,原来我们只要把辍学的孩子拉回学校就行,现在我们要给孩子提供适合他们的、能帮他们稳定就业的教育,比如说现在很多欠发达地区的职校,都开始结合当地的特色产业开专业:云南普洱的职校开了茶文化和茶电商专业,孩子毕业就能帮家里卖茶;新疆喀什的职校开了纺织技术和直播电商专业,当地的棉纺织产业直接就能消化这些毕业生;贵州的大数据产业发达,当地职校就开了大数据实训专业,毕业就能进贵阳的大数据企业上班。
现在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,第一个就是旧观念的问题,很多偏远地区还有“读书无用论”“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”的旧想法,我去年在云南昭通调研的时候,就碰到过一个父亲,不让女儿读高中,说“早点嫁人换彩礼给儿子娶媳妇”,后来还是村干部和学校老师上门做了一个星期的工作,才把女孩留下来读书,第二个就是优质师资不足的问题,很多偏远山区,还是留不住好老师,虽然现在有对口帮扶、线上教学,但还是比不上线下老师手把手教的效果,第三个就是对职业教育的偏见,很多人觉得读职校就是没出息,其实现在职校出来的孩子,就业率比很多普通本科都高,收入也不低,就是大众的观念转不过来。
作为一个经常关注数字行业的游戏自媒体作者,我觉得这里其实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挖,这两年很多游戏企业都开始做乡村教育的公益,我觉得就是很好的方向,比如今年年初,腾讯游戏追梦计划联合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,在四川大凉山、贵州黔东南、云南丽江的100所乡村学校建成了数字兴趣教室,不仅给学校配了电脑、手绘板这些专业设备,还开发了免费的数字创作课,其中就有游戏美术、游戏策划入门的内容,给喜欢画画喜欢游戏的孩子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
我看过这个项目的报道,大凉山昭觉县的16岁男孩阿木,从小喜欢画画,原来没有专业老师教,只能在作业本背面画彝族的传说故事,进入数字教室之后,跟着线上的专业老师学游戏美术,他画的《火把节上的阿诗玛》还入选了2024年全国青少年数字创意大赛,现在阿木说,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四川美术学院,以后做一款讲大凉山故事的独立游戏,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家乡。
你看,原来不少人觉得游戏就是不务正业,其实游戏行业积累的数字技术、数字人才,完全可以用到乡村教育上,不仅给孩子多了一个兴趣方向,还多了一个就业选择:现在很多游戏公司都需要外包的美术、建模,孩子学好了,在家就能接单,每个月赚几千块,不比出去打工差,还能照顾家里,这不就是很好的出路吗?我个人一直觉得,社会力量参与扶贫,不一定都要捐钱捐物,发挥自己行业的优势,给孩子打开新的视野,提供新的可能性,这才是最有价值的。
根本大计,要的就是久久为功的接力
扶贫开发不是搞一阵风就能完成的事,根本大计更是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着力去做,从八十年代的希望工程,到脱贫攻坚时期的控辍保学,再到现在乡村振兴时期的教育帮扶提质增效,我们国家做了几十年,才换来了今天几千万孩子走出大山,改变命运的结果。
我前阵子刷抖音,刷到一个华坪女高的毕业生拍的视频,她现在在华坪的一个乡镇当小学老师,她拍她的学生,都是大山里的孩子,眼睛亮晶晶的,对着镜头唱《我和我的祖国》,她说她当年就是张桂梅老师的学生,现在她当老师了,也要把这份希望传下去,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特别感动,这就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最真实的样子:一代人照亮一代人,一代人接过一代人的接力棒,穷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挖掉的。 创作者,我见过太多扶贫的故事,我一直认为,最好的扶贫,从来不是把什么都给老百姓安排好,而是给他们选择权,给他们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,一个生在贫困家庭的孩子,不用因为家里穷就辍学,不用因为没文化就只能干重活,他可以选择读书,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,可以过和父辈不一样的生活,这就是扶贫开发根本大计最终要实现的目标。
未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还有很多孩子需要我们去帮,还有很多旧观念需要我们去改,但只要我们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,总有一天,不会再有孩子因为贫困失去读书的机会,不会再有贫困一代传一代,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最大的意义。
